一周后的下午,张放在高新区租下了一套三居室。
房子位于一栋2008年建成的住宅楼里,装修简单但干净。最大的卧室朝南,采光极好,张放将它定为工作区。三张二手办公桌呈U形排列,桌上已经摆好了姜河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显示器。
“这是我写过最舒服的代码。”
姜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一个简陋的便利店界面正在成型:货架、收银台、储物间,还有门口那块闪烁的“营业中”灯牌。
“物理引擎调好了。”他说,“现在货架上的商品可以自由拖拽,玩家可以整理货架,把畅销品摆到显眼位置——这会影响销售数据。储物间有格子限制,需要合理规划进货品类。”
张放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像素风便利店。它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雏形。
“修炼系统呢?”
“在这儿。”姜河切到另一个界面,一个打坐的小人出现在便利店后的房间里,“玩家每天有固定的‘修炼时间’,可以分配在几个方向:灵力恢复、法术学习、体质强化。但修炼时间和营业时间是冲突的——你不可能一边结账一边打坐。”
“这就是核心矛盾。”张放点头,“玩家需要取舍:是优先经营便利店赚钱,扩大店面,解锁更多商品;还是优先修炼,提升修为,解锁超自然顾客和特殊事件。”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她已经结束了女诗人项目的收尾工作,今天正式加入。
“我给便利店画了三个版本的外观。”她将电脑连接到显示器上,“A版是标准的现代便利店;B版加了点中式元素,比如屋檐下的灯笼;C版……比较大胆。”
她打开C版设计图。
张放和姜河同时吸了口气。
画面上,便利店的外观被巧妙地设计成了一座微缩的道观。玻璃门两侧贴着符箓,招牌是块古旧的木匾,“修真便利店”五个字用飘逸的行书写就。最妙的是屋顶——不是普通的平顶,而是微微上翘的飞檐,檐角挂着一串青铜风铃。
“风铃会在有灵异顾客接近时无风自动。”林薇补充道,“给玩家一个视觉提示。”
“这个好!”姜河兴奋地说,“我可以写个触发机制,当妖怪顾客出现在五百米范围内,风铃就开始轻微摇晃,距离越近,摇晃越剧烈。”
张放仔细看着设计图。每个细节都透着巧思: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叼着的不是绣球,而是关东煮的竹签;橱窗上贴的“促销海报”实际上是一张褪色的符咒;就连空调外机都被画成了炼丹炉的形状。
“会不会……太刻意了?”他问。
“我想过这个问题。”林薇调出另一张图,“所以这是日常状态和‘灵视’状态的切换设计。”
她敲击键盘,画面变化。道观元素淡去,变成了一家普普通通的便利店,只是略显陈旧。
“玩家默认看到的是伪装状态——这是给凡人顾客看的。但当玩家开始修炼,或者遇到特殊事件时,可以开启‘灵视’,看到真实形态。”林薇解释,“这样既保留了神秘感,又不会让设定显得突兀。”
张放与姜河对视一眼。
“就这个版本。”张放拍板,“我们需要多久能做出可玩原型?”
姜河计算了一下:“基础经营系统一周;修炼系统再加一周;美术资源……”他看向林薇。
“主要场景和角色,两周可以出第一版。”林薇说,“但特效和动态部分需要更多时间。”
“那我们就三周。”张放说,“三周后,我要看到一个能玩二十分钟的原型。”
团队开始了全速运转。
张放负责整体设计和数值平衡。他买了一块白板立在客厅,上面画满了思维导图:便利店商品分类、进货价格曲线、顾客满意度算法、修炼经验公式……每个系统都要相互咬合,既要足够深度,又不能太复杂。
“我们做的是页游。”他在第一次正式会议上强调,“玩家可能是在上班摸鱼时打开,十分钟后就得最小化。所以操作必须简单直观,但每次登录都能发现新东西。”
姜河负责实现这些设计。他展现了惊人的工程能力,不仅快速搭建起游戏框架,还自己写了一套简易的物理引擎和事件系统。
“我在大学时研究的。”他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想做独立游戏,就自己造轮子。虽然粗糙,但够用。”
最让张放惊喜的是林薇。她不仅画得快,而且理解力极强。张放描述一个概念,她往往能画出超越文字的画面。
“你说‘灵异顾客要有辨识度,但不能太吓人’。”某天下午,林薇展示新画好的角色,“所以我设计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男人,但仔细看,他的制服是纸扎的,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两团幽火。他手里拎着的也不是外卖箱,而是一个骨灰盒形状的保温箱。
“冥府外卖员。”林薇说,“只在深夜出现,点单内容是‘三炷香外卖’、‘纸钱套餐’。如果玩家接受订单,他会留下冥币作为小费——这些冥币可以在特殊商店购买阴间道具。”
“那如果玩家拒绝呢?”姜河好奇。
“他会叹气说‘又超时了’,然后消失在雾气里。”林薇微笑,“但便利店会连续三天接到差评——来自‘未知用户’。”
张放看着这些设计,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既有规则又充满意外的世界,一个能让玩家会心一笑的细节宇宙。
第二周周四晚上,团队遇到了第一个瓶颈。
“数值崩了。”姜河盯着屏幕,脸色凝重,“我模拟了一百次经营流程,不管玩家怎么选择,最终都会在第十五天左右破产。”
张放走到他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电子表格,记录了各种决策路径下的资金曲线。无论怎么优化进货策略、怎么提高服务质量,那条代表现金的红线总会在第十五天跌入负数。
“问题出在哪?”
“初始资金太少,而固定成本太高。”姜河调出参数表,“房租、水电、进货成本……这些是硬性支出。但便利店的白日顾客消费额有上限,就算玩家操作完美,收入也追不上支出。”
“修炼系统呢?不能带来收入吗?”
“目前的设计里,修炼纯粹是消耗。”姜河摇头,“打坐需要购买‘聚灵垫’,学习法术需要购买‘秘籍’,这些都是支出项。除非我们加入‘用灵力变出现金’这种破坏设定的设计——”
“不行。”张放立刻否定,“那会彻底摧毁游戏逻辑。”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软件园的灯光星星点点。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这是创业路上最常见的时刻:一个看似完美的创意,在遇到冰冷的现实数据时,显露出致命的裂缝。
“也许……”林薇突然开口,“我们不需要让玩家‘赚钱’。”
张放和姜河都看向她。
“便利店只是个舞台。”林薇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真正的核心是‘修炼’,而修炼需要资源。这些资源不一定非要用钱购买。”
她画了两个圆圈,一个标注“凡人经济”,一个标注“修真经济”。
“玩家用人民币进货,卖给凡人顾客,获得人民币——这是凡人经济循环。但同时,玩家也会遇到灵异顾客,完成他们的订单,获得修真资源:灵石、丹药、符纸……”
“然后玩家可以用这些修真资源,在修真者之间交易?”张放眼睛亮了。
“或者直接用于修炼。”林薇点头,“这样,便利店就不再是纯粹为了赚钱,而是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枢纽。玩家需要平衡两种经济:人民币要足够支付房租水电,修真资源要足够支撑修炼进度。”
姜河已经开始敲键盘修改模型了。十分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有了笑容:“通了!如果加入灵石兑换人民币的黑市汇率——假设是浮动汇率,受玩家行为影响——整个经济系统就活了!”
问题解决了,但张放心里却隐隐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实的世界。他想起了那封警告邮件,想起了“趣玩盒子”老板的跑路,想起了姜河发现的上海IP段。
第三周周二,原型接近完成。
晚上十点,张放让姜河和林薇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工作室做最后测试。他玩了三个小时,记录下十七个需要调整的细节:某个商品的定价不合理,某个法术的消耗太高,某个事件的触发概率需要微调……
凌晨一点,他保存进度,准备关机。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陌生的聊天窗口。没有用户名,只有一个句号作为ID。
句号:“原型做得不错。”
张放的手指僵在鼠标上。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关着,门也锁着。
他缓慢地打字:“你是谁?”
句号:“一个观众。”
张放:“你想做什么?”
句号:“提醒你。川城的水很深,不是三个理想主义者能搅动的。”
张放:“‘趣玩盒子’是你黑的?”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句号:“那只是个开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现在是虾米。”
张放:“我们有得罪谁吗?”
句号:“你们的存在就是得罪。这个行业需要的是听话的虾米,不是想长大的虾米。”
窗口开始闪烁,文字逐字消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
句号最后说:“小心验收。有人会在原型里留礼物。”
聊天窗口关闭了,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张放检查了防火墙和登录日志,一切正常,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立刻打开游戏原型,一行行检查代码。姜河的技术很扎实,架构清晰,注释详细。张放不懂太深的编程,但他能看出逻辑的脉络。
两个小时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子模块里发现了异常。
那是一段关于“网络通信”的代码,注释写着“用于未来更新检查”。但张放记得很清楚,他们讨论过,第一版原型完全离线,根本不需要网络功能。
他叫醒了已经回家的姜河。
半小时后,姜河穿着睡衣赶到工作室,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当他看到那段代码时,瞬间清醒了。
“这不是我写的。”他声音紧绷,“这是个后门。如果玩家在线运行原型,这段代码会悄悄连接到一个外部服务器,上传……应该是上传运行数据。”
“能查到服务器地址吗?”
姜河尝试追踪,但代码里的地址经过了多层加密和跳转。“对方很专业,用的是动态代理链。我只能确定……最终的接收地是上海。”
又是上海。
张放感到后背发凉。有人不仅监视着他们,还能在他们的开发环境中植入代码。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有黑客高手?还是……
他看向姜河。
姜河的脸色瞬间苍白:“张哥,不是我!我发誓——”
“我知道不是你。”张放打断他,“但我们需要搞清楚,这段代码是怎么进来的。”
两人检查了所有可能的入口:邮箱附件、下载的资源包、甚至是从像素茶馆连公共WiFi时可能遭遇的中间人攻击。没有定论。
凌晨四点,他们删除了后门代码,重写了整个网络模块。姜河额外加了三层防护。
“我们得假设,”张放说,“从今往后,我们做的每件事,都可能有人在看着。”
“那我们还继续吗?”姜河问。
张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城市的灯光稀疏了不少,东方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
“继续。”他说,“但我们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放转身,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锐利,“他们想看原型,就给他们看原型——但不会是完整的原型。”
他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危险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个考验,将在三天后到来:他们约了本地一家小型投资机构,展示原型,争取第一笔种子资金。
张放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观众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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