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既存了试方子的心思，便不再犹豫。次日一早，她便让紫鹃去小厨房要东西。
“牛乳要新鲜的，茶叶不拘什么，龙井、普洱都行。再要些糖——若有冰糖最好，没有便用寻常砂糖。”黛玉细细交代，“另要个小炉子，砂锅，还有干净的白瓷碗。”
紫鹃听得一愣一愣的：“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做样新茶饮。”黛玉抿唇一笑，“你只管去要，若有人问，便说我想尝尝家乡的奶茶。”
紫鹃虽疑惑，还是应声去了。不多时，她提着个小竹篮回来，里头果然装着黛玉要的东西。小厨房的婆子还多给了些红枣、桂圆，说是“给姑娘补身子”。
黛玉看着那些材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忐忑。
她会不会太放肆了？一个闺阁小姐，不去读书绣花，反倒折腾起吃食来……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可转念一想，《红楼梦》里贾母、凤姐待她都不错。贾母疼她如亲孙女，凤姐虽精明，可面上总是热络的。她要些牛乳茶叶，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应当不至于为难。
再说……她总要试试。若连这点小事都不敢做，还谈什么救父亲？
她定了定神，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先将茶叶放入砂锅，小火烘出香气，再倒入牛乳。牛乳滚沸时，茶香与奶香混在一处，氤氲出暖融融的甜腻气味。黛玉按《互穿》里写的，加了两勺糖，想了想，又多加一勺——她记得书里说，这奶茶要甜些才好喝。
煮好的奶茶滤去茶叶，倒入白瓷碗里。乳白色的液体微微泛着茶色，面上浮着层薄薄的奶皮，热气腾腾的。
黛玉端起碗，小心尝了一口。
甜。
真甜。
她自幼在扬州长大，吃惯了清淡饮食。后来进京，贾府的菜肴虽精致，可口味也偏淡。这般甜腻的饮品，她从未尝过。
可这甜里，又透着茶香和奶香，层层叠叠的，竟不觉得腻。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姑娘，好喝么？”紫鹃眼巴巴地看着。
黛玉将碗递过去：“你也尝尝。”
紫鹃抿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真甜！比糖水还好喝！”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宝玉的声音：“林妹妹在屋里么？”
帘子一掀，宝玉笑嘻嘻地进来，一眼就瞧见桌上的奶茶：“这是什么？闻着真香。”
黛玉还没说话，紫鹃便抢着道：“是姑娘新做的奶茶，可甜了。”
宝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端黛玉面前那碗：“我也尝尝！”
黛玉却将碗往旁边一挪，淡淡道：“紫鹃，给宝二爷另拿个碗。”
紫鹃一愣，忙应声去取。宝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有些讪讪的：“妹妹……咱们从小一处长大，还讲究这些？”
黛玉抬眼看他，神色平静：“讲究些好。”她顿了顿，又道，“这碗我已喝过了，不干净。”
宝玉还想说什么，紫鹃已取了新碗来。黛玉亲手舀了一勺奶茶，倒入碗中，递给宝玉：“尝尝吧。”
宝玉接过碗，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总觉得，林妹妹待他……似乎疏远了些。从前他们一处吃东西，从未分过碗筷。有时他渴了，直接拿她的茶盏喝，她虽嗔怪，却也从没真拦过。
可今日……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香温润，确实好喝。可这好喝里，却掺了些说不清的涩意。
“真不错。”他强笑道，“甜丝丝的，又有茶香。老祖宗定喜欢这个。”
黛玉点点头，没接话。
宝玉又道：“妹妹既做得这般好，何不也给老祖宗、太太、凤姐姐她们送些去？让大家都尝尝鲜。”他顿了顿，看着黛玉，眼神真诚，“妹妹这些日子难得有兴致做东西，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黛玉看着他，心里那点复杂滋味又涌上来。
宝玉这番话，听着像是为她好——让她在长辈面前露脸，改善关系。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是滋味。这奶茶是她费心做的，材料是她要的，火候是她守的。宝玉上下嘴皮一碰，便要她“送给大家尝尝”，倒像是他出的主意，她出的力气。
慷他人之慨。
她心里这般想，面上却不露，只淡淡道：“我本就要给外祖母送的。至于旁人……再说吧。”
宝玉却当她是答应了，高兴道：“那我陪妹妹一道去！老祖宗见了，定夸妹妹孝顺。”
黛玉看着他兴冲冲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累。
宝玉待她，确实是好的。他关心她，惦记她，总想让她高兴。可他的“好”，总带着股孩子气的天真——他觉得好的，便以为所有人都觉得好；他想做的事，便以为所有人都愿意做。
他不知道，她并不需要靠一杯奶茶去讨好谁。她做这个，是为了以后的路，为了可能赚到的银钱，为了……救父亲。
可这些话，她没法说。
她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便送吧。”
她让紫鹃又煮了一大锅，分装在几个青瓷小盅里。给贾母的那份多加了些红枣、桂圆；给王夫人的那份清淡些；给凤姐的那份……黛玉想了想，多放了些糖——凤姐口味重，爱吃甜的。
宝玉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插句话：“给三妹妹也送一份吧？她爱吃甜的。”“宝姐姐那份要不要也……”
黛玉听得头疼，忍不住道：“宝玉哥哥，你若这般热心，不如自己煮一锅送去？”
宝玉讪讪地笑：“我哪会这个……”
最后，黛玉还是按着辈分、亲疏，给各房都备了一份。紫鹃带着几个小丫鬟，一盅盅送过去。
宝玉跟着黛玉，亲自将贾母那份送到荣庆堂。
贾母正歪在榻上歇息，见黛玉端了东西来，脸上便带了笑：“玉儿来了？这是什么？”
黛玉将小盅捧上：“外祖母尝尝，是孙女儿新做的奶茶。”
贾母接过来，尝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了：“甜！香！好喝！”她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我们玉儿越发能干了，还会做这个。”
宝玉在一旁凑趣：“老祖宗不知道，林妹妹可费心了，守着小炉子煮了半天呢。”
贾母听了，更是欢喜，连声让鸳鸯拿银子赏黛玉：“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我。”
从荣庆堂出来，宝玉还沉浸在兴奋里：“你看，老祖宗多高兴！往后妹妹常做些，老祖宗定更疼你。”
黛玉看着他，忽然想问：宝玉哥哥，你让我讨好外祖母，讨好太太，讨好所有人……是为了让我在贾府过得好些么？
可她终究没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宝玉确实是这般想的——他觉得她孤苦，觉得她需要依靠，所以想让她多些人喜欢，多些人照拂。
这份心意是真的。
可黛玉心里，却生出一种淡淡的疏离。
她不需要靠讨好谁来过活。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宝玉的关心，宝玉的好意，她感激，却无法全然接受。
不似之前的两小无猜，现在既然看红楼知道了宝玉的处事，心思，那又怎能装作视而不见，如往昔一般呢？
回到房里，紫鹃已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姑娘，各房都送到了。老太太赏了银子，太太夸姑娘有心，琏二奶奶还说，这奶茶新奇，改日要请姑娘教教她呢。”
黛玉点点头，心里却想着《互穿》里写的——奶茶若能卖出去，定能赚钱。制糖更是暴利。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今日这奶茶，只是个开始。
她要赚银子，要攒本钱，要查清父亲的事。
至于宝玉……黛玉轻轻叹了口气。
就让他继续天真烂漫下去吧。他的世界里，有姐妹，有诗词，有风花雪月。而她的世界里，有父亲，有林家，有不得不担起的责任。
他们可以做朋友，可以做兄妹，可以做玩伴。
但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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