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去滑县办事

  出了县城,官道像是被黄土活过来似的,渐渐从城边掺着碎石的硬路,化作细腻夯实的土道。

  往来的骡马车不知碾过多少回,在路心压出两道深褐色的辙印,像大地睁开的两道眼缝。

  天晴得干净,土道也不扬尘,赤脚踩上去(要是敢的话)能觉出几分温润的软,只在鞋底沾层薄薄的土粉,蹭一蹭就掉。

  道旁的白杨树排得整整齐齐,树干粗得要两个少年合抱,枝桠往头顶拢成伞盖,叶片被风掀得“哗哗”翻卷,露出背面的浅白,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跳动的碎金,倒像谁在路边支起了片会响的无形帐子,偶尔有蝉鸣从叶缝里钻出来,聒噪得正好。

  此时刚过处暑,秋老虎还没褪尽威风。

  田地里的秋庄稼像是喝足了日头,正铆着劲往上蹿——青绿色的玉米秆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带着扎手的细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顶端的玉米穗子裹着紫红的缨子,沉甸甸地垂着脑袋。

  旁边的谷子更显谦逊,谷穗压得秆子弯成弧线,风一吹就掀起层层金绿相间的浪,连带着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跟着晃悠。

  远处的村落卧在矮坡下,土坯墙被晒了大半年,泛着暖融融的土黄,几缕炊烟像掺了水的细纱,慢悠悠飘向天际,偶尔混着几声犬吠和孩童追闹的笑喊,那声音被风扯得软软的,倒冲淡了赶路的沉闷。

  只是日头虽已西斜,余温仍像贴在后背的暖炉,晒得众人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滴,粗布短褂的后背很快洇出深色的汗渍,风一吹凉丝丝的,倒也舒坦。

  “不行了不行了,再走肺都要炸了!喘口气,必须喘口气!”队伍前头突然炸响粗声粗气的呼喊,正是铁牛。

  他是铁马的亲哥,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尊黑铁塔,脸上一道浅疤从眉骨斜斜划到颧骨,每次说起来都拍着胸脯说是“跟黄河水匪拼命时,那贼子的刀擦着骨头留的”。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摆架子,一屁股坐在路边树荫下的土坡上,震得草叶都颤了颤,手忙脚乱摸出腰间的水壶——壶身被汗浸得发潮,他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喉结“咕咚咕咚”滚动的声响,隔着两三步都听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抹了把嘴,甩出一串水珠。

  铁马紧随其后坐下,他比铁牛瘦些,身量却也结实,嘴皮子更是比炉子里的火还巧。

  见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弟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他当下清了清嗓子,故意扬高了声量,手还往徐州方向虚指:“你们这些后生娃娃,天天守着铁匠铺,是真没见过大场面!去年我跟我哥去徐州跑码头,那才叫气派——码头上的盐船一艘接一艘,排得像长蛇似的,船帆扯起来能遮住半边天。船主们个个穿绫罗绸缎,扔赏钱都是论吊的,不像咱们县太爷,上次修城墙赏铁匠,掏个铜板都得在手里掂量半天,生怕多给一个。”

  “真、真的?”最年轻的铁蛋儿攥着腰间的短刀鞘,眼睛亮得像炉子里的火星,“牛哥马哥,你们真跟水匪打过架?那水匪是不是都蒙着脸,手里的刀比咱们打的腰刀还亮?”

  “那还有假!”铁牛“啪”地一拍大腿,震得自己都咧嘴吸了口气,脸上的疤在树荫里显得格外有气势。

  “有回咱们帮最大的盐商卸铁料,刚把铁锭搬上船,就从芦苇丛里冲上来五个水匪,个个蒙着黑布,手里攥着尺把长的钢刀,寒光闪闪的!我当时啥也没说,把手里的铁钩一扔,上去就是一拳,正打在领头那贼的下巴上,‘咔嚓’一声脆响,直接把他砸进码头的烂泥里,连哼都没哼出声!”

  铁牛说着还挥了挥拳头,骨节攥得咯咯响,“铁马更狠,抄起旁边一根船桨,抡得像风车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的四个贼打得哭爹喊娘,抱着头往芦苇丛里钻!”

  铁马赶紧接话,唾沫星子都飞起来了,手还比划着船桨的动作:“后来盐商可高兴坏了,当即就拉着我们去城里最大的‘聚仙楼’吃席!那桌子摆得满满的,红烧肘子油光锃亮,酱牛肉切得比巴掌还大,堆得像小山似的,还有江南来的歌女,穿得花花绿绿的,抱着琵琶唱曲儿,那嗓子软得像蜜糖,比咱们县勾栏里那几个粗嗓门强百倍!我跟我哥喝到半夜,是被盐商的管家送回客栈的,第二天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们每人五吊钱的赏银!”

  众人听得连连吸气,铁蛋儿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全是崇拜,连额头上的汗都忘了擦。

  铁丘县的子弟大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徐州、盐船、聚仙楼、江南歌女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比炉子里刚炼好的熟铁还新鲜,一个个往前凑了凑,追问着“歌女穿的裙子是不是绣着花”“酱牛肉是不是咬一口就流油”,把赶路的疲惫抛到了九霄云外。

  铁中棠坐在稍远的一块青石板上,慢慢喝着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融合原主记忆时就听族里跑过远路的老辈说过,徐州盐商的规矩严得很,每个码头都有专门的护院队,那些护院要么是以前朝廷军队里的老兵,要么是江湖上的好手,手里都有真功夫,哪轮得到两个普通铁匠去“打水匪”?

  再说五吊钱的赏银,就是500文钱,够寻常农户过小半年,盐商再阔绰,也不会随便给两个卸铁料的杂役这么多——真有这本事,早被盐商请去当护院,月钱比在铁丘县打铁高十倍,犯不着还回来跑脚。

  这兄弟俩分明是把码头茶馆里听来的评书故事,添油加醋安在了自己身上,连细节都编得漏洞百出。

  可他瞥了眼围着兄弟俩、听得入迷的族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铁牛铁马是族里少有的常跑外的子弟,在年轻一辈里本就有些威信,这会儿戳破他们的话,不仅扫了所有人的兴,还容易跟这兄弟俩结怨。

  他刚穿越过来没多久,犯不着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出头,平白树敌。

  再说,听着这些夸张的吹嘘,倒也让枯燥的旅途多了点乐子。

  恰逢铁牛讲到“一脚把匪船踹翻,让贼子全掉河里喂鱼”的高潮处,铁中棠适时放下水壶,用力拍着手附和,声音也提了几分:“牛哥、马哥真是好本事!这等英雄气概,咱们铁家也就你们能有!有你们领头,咱们这趟去滑县,就算真遇上毛贼,也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正说到铁牛心坎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得意地瞥了铁中棠一眼,拍着胸脯保证:“还是中棠懂道理!不像有些人,没见过世面还不爱听!放心,有我兄弟俩在,这趟买卖保准顺顺利利,把铁料平平安安拉回铁丘县,到时候咱们都在炉头面前露脸!”

  休息够了,铁牛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粗声吆喝着队伍继续出发。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连带着道旁的树影都被拉得老长老长,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铁中棠走在队伍中间,悄悄调出系统面板——【体力】还是25,想来这点路对常年打铁的身子骨不算什么,倒是【魅力】旁多了个“+0.5”的微弱提示,后面还跟着行小字“获得同族初步认可”。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系统还真有意思,连说几句附和的话都能涨属性。

  就在这时,走在队尾的铁蛋儿突然扯了扯前面人的衣角,声音发颤,还带着几分哭腔:“铁、铁山哥,你们听……后面是不是有脚步声?不是咱们的人,沉得很,‘咚咚’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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