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中棠身体微绷,慢慢转过身。
是那个光头。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手里还拎着个酒碗,碗里酒液晃荡。他就那么斜倚在井台边,上下打量着铁中棠,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人脸。
“小子,白天看你有点意思。”光头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白天的戾气,多了点直来直去的江湖气,“手稳,眼毒,遇到事儿不慌。是个好苗子,可惜,窝在铁匠铺里打铁,屈才了。”
铁中棠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光头也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我叫张博,山东东昌府人。以前在卫所混过饭,后来……嘿嘿,杀了几个该杀不该杀的人,官面上待不住了,干脆干起了捉刀人的营生。”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鼓囊囊的地方,那里显然藏着他那把制式朴刀,“看见没?这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可弄不到。咱们这行,刀口舔血,拿命换钱,但也自在,官府悬赏的花红,江湖恩怨的暗红,都接。比你们抡锤子强。”
捉刀人?铁中棠心中一动。原主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些游离在官府和江湖之间的亡命徒,专接官府悬赏捉拿逃犯,或者替人解决仇杀恩怨,身份暧昧,行事亦正亦邪,但毫无疑问都是狠角色。难怪白天看他们行动间有行伍痕迹,又带着违禁的军刀。
“怎么样,小子?”张博凑近了些,酒气喷到铁中棠脸上,“我看你也不是甘心跳炉膛、吃一辈子铁灰的性子。跟我们干吧,有老子带,保你比在铁丘县有出息。这世道,有本事就得用,藏着掖着,活该被人当泥踩!”他说着,下巴朝前堂方向扬了扬,显然指的是白天苏府的事情。
铁中棠沉默了片刻。张博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某些隐秘的念头。穿越而来,身负系统,难道真的就满足于在铁丘县当个普通铁匠,了此一生?白日里苏府家丁的跋扈,那马车帘后漠然的一瞥,铁牛铁马被打时自己只能隐忍的憋屈……这一切都像火炭一样烙在他心上。
但是……
他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张头领好意,心领了。我是铁家人,铁匠铺是我的根。这趟差事,是族里和炉头信得过,才派我来。差事没办完,我不会走。”
张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盯着铁中棠看了好几息,眼神渐渐变冷,最后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根?哈!老子看你那根,白天差点让人连根拔了!苏家几条看门狗,就吓得你们屁都不敢放一个,苏家的正主连面都没露,你们就差点尿了裤子!就这,还根?”
他声音不小,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通铺房里隐约传来铁家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拳头攥紧的骨节声。
“当铁匠?一辈子给人打刀打锄头,见了穿绸缎的就得点头哈腰,挨了打还得赔笑脸?小子,你骨头里那点硬气,早晚得在这世道里磨成粉!”
张博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扔在井台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行,人各有志,老子不强求。”他转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背对着铁中棠,丢下最后几句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等哪天,你们铁家被人逼到绝路,或者你自己想明白了,觉得这锤子抡得没劲了……或许老子还在干这刀头买卖。不过那时候,老子收不收你,可就两说了。好自为之吧,铁匠小子!”
说完,他大步走回前堂,很快,那里又传来他们一伙人粗豪的划拳笑骂声,仿佛刚才的招揽和嘲讽,只是酒后随意的闲谈。
夜风更凉了。铁中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张博的话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他耳朵里。不甘心吗?当然。
可冲动答应,跟着一群身份不明、行事狠辣的“捉刀人”亡命天涯,就是出路?
不,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赌博,而且赌注是自己的命。
他需要的,是立足,是积蓄,是看清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再用自己的方式,去打破一些东西,争取一些东西。
他转身,走回通铺房。里面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铁家子弟们或坐或躺,大多睁着眼,显然都没睡着。
看到他进来,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担忧,也有白天残留的屈辱和惊惶。
铁中棠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他闭上眼睛,系统面板在黑暗中无声浮现。属性依旧,但今夜发生的这一切,却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原本模糊的规划上。
前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与后院柴房里秋虫的鸣叫混在一起。这一夜,王家集的客栈里,两拨人心思各异,却奇迹般地相安无事。
只有窗外那轮冷月,静静照着这杂乱的小院,照着那些怀揣着不同心思、在乱世尘埃中艰难求存的人们。
滑县县城比铁丘县热闹许多,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铁家一行人押着沉甸甸的牛车,穿行在人群中,心思却和这喧闹格格不入。昨晚王家集的遭遇,像一层阴霾罩在每个人心头,只有看到县衙高悬的匾额时,才稍稍振奋了些。
主簿李大人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官腔。看过铁北的文书和铁家腰牌,他没多废话,只让小吏领着去仓库提货。三千斤铁锭,乌沉沉地堆在库房里,一块块都打着官印。清点、装车、交割文书按上手印,一切顺利得异乎寻常。直到走出县衙,看着三辆牛车上码放整齐、用油布和粗绳捆扎严实的铁锭,众人才有了一丝真实感——这趟差事,最难的一关似乎过了。
紧绷的弦一松,疲惫和饥饿感就涌了上来。从昨天晌午到现在,只啃了几口干粮,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尤其是铁牛铁马,身上带伤,又憋着一肚子闷气,脸色更差。
“妈的,总算成了!”铁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铁中棠昨天给的,他没舍得全花,只买了点最便宜的药酒胡乱擦了擦。他看着街对面飘着“醉仙楼”幌子的二层酒楼,闻着里面隐约飘出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兄弟们,这两天憋屈坏了,走!咱也下回馆子,吃顿好的!我请!”他拍了拍胸脯,努力想让语气豪迈些,可脸上的淤青让他这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没人反对。连最老成的几个子弟也默默点头。急需一顿热饭,几口烈酒,来驱散心头的寒意和屈辱。
醉仙楼不算顶豪华,但在滑县也是数得着的。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各色食客,人声鼎沸。铁家二十人呼啦啦涌进去,立刻引得不少目光。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身上带着赶路的尘土和铁匠特有的烟火气,与周围那些长衫客、商贾打扮的人格格不入。
伙计皱着眉头过来,见他们人多,又看了看他们灰头土脸的样子,语气不算热情:“客官,一楼没大桌了,二楼倒有个雅间刚空出来,就是……”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