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狭路相逢

  “就是什么?”铁马追问。

  “雅间有最低花销,至少得一两银子起。”伙计斜着眼打量他们。

  一两银子!铁牛心里一抽,这可是普通庄户人家一两个月的嚼用。他咬了咬牙,想起白天受的窝囊气,又看看兄弟们疲惫的眼神,一股邪火冲上来:“一两就一两!带路!”

  二楼雅间果然清净不少,临街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街景。众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铁牛咬着牙点了几个硬菜:红烧肉、炖整鸡、大盆的卤煮、几样时蔬,又要了十斤店家自酿的浑酒。菜还没上,酒先来了,粗陶碗倒满,浑浊的酒液泛着沫子。

  没人说话,都闷头喝酒。劣酒下肚,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却也烧起一股虚浮的热气。铁牛连灌了三碗,脸上淤青透出病态的红,他一拍桌子:“他娘的!等回了铁丘县,老子……”话没说完,又哽住了。回铁丘县又能怎样?还是打铁,还是见了苏家那样的贵人要低头。他恨恨地又倒了一碗。

  铁中棠也喝了一碗,酒很糙,带着股酸涩味。他默默吃着刚端上来的盐水花生,心里盘算着回程的路。铁料到手只是第一步,怎么平安运回去才是关键。王家集那伙“捉刀人”神出鬼没,还有那不知深浅的苏府……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呼喝:“掌柜的!好酒好肉赶紧上!爷们饿坏了!”

  这声音……铁中棠心里一沉,抬眼望去。

  果然是苏府那伙人!打头的正是昨天踹倒铁蛋儿、后来又殴打铁牛铁马的那个赶车壮汉,他脸上有道疤,被同伴叫做“老四”。身后跟着七八个护院,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横行霸道的模样。他们显然也是刚办完事,或者纯粹是出来打牙祭,浑身散发着骄横之气。

  “呦,几位爷,楼上雅间满了,您看楼下……”伙计赔着笑迎上去。

  “放屁!”老四一把推开伙计,铜铃般的眼睛在二楼一扫,立刻就盯上了铁家这间唯一有人的雅间。“那不是有地方吗?让他们滚蛋!爷们要了!”

  伙计一脸为难,看向铁家人。

  铁牛“腾”地站起来,酒意和旧恨一起冲上头,脸涨得发紫:“我们先来的!”

  “先来的?”老四狞笑着走过来,他比铁牛还高半个头,像座铁塔,身后护院也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老子看上的地方,管你先来后到?识相点,自己滚,别让爷们动手,脏了地方!”

  “你们……欺人太甚!”铁马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欺负你们怎么了?”一个护院嗤笑,“一帮臭打铁的,也敢跟苏府抢地方?昨天挨的打忘了?不长记性!”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锅。铁家年轻子弟们血气上涌,纷纷站起,手摸向腰后别着的短柄铁锤——那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也顺手当了防身兵器。一时间,桌椅碰撞,剑拔弩张。

  “怎么?想动手?”老四眼睛一瞪,蒲扇大的手直接按在腰间刀柄上,“敢在滑县地界跟苏府动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铁中棠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挡在双方中间。他比老四矮一些,身形也略显单薄,但站姿沉稳,眼神平静地看着老四:“这位爷,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们吃完就走,不会耽误太久。苏府是体面人家,何必为了一个座位,闹得大家难看?”

  “体面?”老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铁中棠,“体面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你们这些下贱坯子的!少废话,要么滚,要么……”他“锵”地一声,将腰刀拔出一半,寒光逼人,“爷帮你们滚!”

  话已说绝。铁牛怒吼一声,再也忍不住,抄起手边的条凳就砸了过去!他是含愤出手,力气极大,条凳带着风声直扑老四面门。

  老四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砸来的凳腿!铁牛奋力回夺,竟纹丝不动!老四右手握拳,一记沉重的炮拳,结结实实轰在铁牛腹部!

  “呃啊!”铁牛惨叫一声,像只虾米般弯下腰,昨天被踹的伤处再次遭到重击,痛得他眼冒金星,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哥!”铁马目眦欲裂,嚎叫着扑上,却被旁边一个护院侧身一脚踹在腿弯,噗通跪倒在地,另一个护院上前用刀鞘猛砸他后背,几下就打得他趴在地上,只有喘气的份。

  其他铁家子弟见状,红着眼睛一拥而上。但他们虽有力气,却没练过正经武艺,打起来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血勇。苏府护院则不同,明显是练家子,进退有据,出手狠辣,专攻关节要害。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夹杂着痛呼和闷哼,不过片刻功夫,铁家子弟就倒了一地,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勉力支撑,也已是鼻青脸肿。

  铁蛋儿想从后面抱住一个护院的腰,却被那护院一个肘击打在面门,顿时鼻血长流,头晕眼花地栽倒。

  整个二楼乱成一团,碗碟破碎,桌椅翻倒,其他雅间的客人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酒楼掌柜在楼梯口急得跺脚,却不敢上前。

  场中,只剩下铁中棠还站着。他刚才没有盲目冲上去,而是冷静地观察着。

  这些护院的招式并不复杂,但简洁有效,力量、速度、配合都远胜铁家这些只有蛮力的汉子。

  那个老四,更是明显练过硬功,下盘极稳,出手力道沉猛。

  “小子,就剩你了。”老四甩了甩手腕,像看猎物一样看着铁中棠,“昨儿就看你不顺眼,今天正好一块收拾了!”

  他大步上前,一拳直捣铁中棠面门,拳风呼啸!这一拳若打实了,鼻梁骨肯定粉碎。

  铁中棠瞳孔微缩,瞬间做出反应。他没有硬接,而是脚步一错,侧身避过拳锋,同时右腿如鞭子般弹出,踢向老四支撑腿的膝盖外侧!这一下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他穿越前在格斗训练中学到的招式!

  老四显然没料到这个“臭打铁的”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和诡异的招式,仓促间只能微调重心,用大腿外侧硬抗了这一脚。

  “砰!”一声闷响。老四身体晃了晃,腿上传来一阵酸麻,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更盛的怒意:“妈的,还是个练家子?找死!”

  老四不再轻敌,拳脚展开,攻势如暴风骤雨。

  铁中棠凭借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25点属性在普通人中已是佼佼者),以及穿越前掌握的格斗技巧,辗转腾挪,见招拆招,一时间竟与老四打得有来有回。

  他时而用现代搏击的步法闪避,时而用关节技反制,虽然力量和经验稍逊,但仗着招式新奇和系统加持的反应,让老四一时奈何他不得。

  “好小子!”老四久攻不下,脸上挂不住,眼中凶光一闪,虚晃一拳,另一只手却悄然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铁中棠察觉不对,正要后退,旁边一个被铁蛋儿抱住腿的护院猛地挣脱,从侧面狠狠撞了铁中棠一下!铁中棠身体一歪,老四抓住机会,一脚踹在他腰眼!

  剧痛传来,铁中棠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撞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他还想挣扎起身,几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冰冷刺骨。

  “都别动!”老四喝住还想动手的护院,他揉了揉被铁中棠踢中的大腿,走到铁中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身手不错啊,小子。可惜,跟错了人。”

  老四环视一圈倒在地上的铁家人,特别是痛苦蜷缩的铁牛,昏迷的铁马,还有满脸是血、瑟瑟发抖的铁蛋儿。

  然后,他盯着铁中棠,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打断你这两个兄弟,还有这个小崽子的手脚,让他们这辈子都打不了铁。二……”

  老四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你,跪下,给爷磕三个响头,说‘四爷爷,小的错了,小的有眼无珠’。爷就饶了他们,只打断你一条腿,怎么样?够仁义吧?”

  “中棠哥,别跪!”铁蛋儿哭喊。

  “不能跪!跟他们拼了!”有铁家子弟嘶声叫道,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刀锋逼了回去。

  铁牛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溢血,看着铁中棠,眼神里满是痛苦和哀求,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铁中棠半跪在碎瓷片中,脖子上架着刀,腰间的剧痛一阵阵传来。

  他看着兄弟们凄惨的模样,看着老四那得意而残忍的脸,看着周围护院们嘲弄的眼神,还有酒楼角落里那些食客或麻木或躲闪的目光。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跪下?磕头?向这群仗势欺人的恶奴?

  可是……不跪,铁牛、铁马、铁蛋儿,他们真的会被废掉。他们是因他而来,是族中兄弟。

  力量25,速度25,智力25……此刻有什么用?在绝对的权势和暴力面前,个人的勇武,如此苍白无力。

  张博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铁中棠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眼中的火焰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和平静。他抬起头,看向老四,声音嘶哑,却清晰得让整个二楼都能听见:

  “我跪。”

  “中棠哥!不要!”

  “不能跪啊!”

  铁家子弟的哭喊和怒吼响起。

  老四笑了,笑得张狂而得意。他挥挥手,架在铁中棠脖子上的刀移开了一点。

  铁中棠用手撑地,忍着腰间的剧痛,慢慢直起身,然后,膝盖一弯,就要向下跪去。

  这一跪,跪的不是老四,是这个吃人的世道,是自己此刻的无力。但这一跪,他要记住,刻骨铭心地记住。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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