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肮脏的地板时——
“啧,这么多人欺负几个后生,苏家的狗,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宿醉未醒鼻音的声音,突兀地在楼梯口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一个老头,不知何时倚在了楼梯栏杆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道袍(却又不伦不类地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头发乱得像鸡窝,用一根树枝随意挽着,脸上皱纹密布,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一双眼睛半开半阖,浑浊不堪,手里还拎着个快见底的酒葫芦,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劣质酒气。
这模样有点像《拳皇》的醉拳老头。
正是昨天铁中棠在后院井边见过的那个,一直缩在角落自斟自饮、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老酒鬼。
“老东西,你说什么?”一个护院厉声喝道。
老酒鬼仿佛没听见,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摔倒。他走到铁中棠身边,伸出脏兮兮的手,一把拉住了即将跪下的铁中棠肩膀。
那手枯瘦如柴,却像铁钳一样,让铁中棠再也跪不下去分毫。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师长。”老酒鬼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扫过铁中棠的脸,“为这几条仗势欺人的恶狗下跪?不值当。”
“老不死的,你找死!”老四勃然大怒,一拳就朝老酒鬼面门打来!这一拳又快又狠,比刚才打铁中棠时更添了几分戾气。
在众人惊呼声中,只见那老酒鬼仿佛醉得站不稳,脚下踉跄了一下,恰好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老四一拳打空,收势不住,向前冲了一步。老酒鬼就着踉跄的姿势,提着酒葫芦的手腕似乎“无意”地一翻,葫芦底不偏不倚,正正敲在老四手肘的麻筋上!
“啊!”老四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那半出鞘的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喝多了,站不稳。”老酒鬼嘴里嘟囔着,脚步更乱了,东倒西歪,像段风中枯木,却偏偏每次都“恰好”撞进一个护院的怀里,或是“不小心”绊到另一个护院的脚。
被他撞到、绊到的护院,无不觉得一股怪异至极的力道传来,或酸麻,或刺痛,或重心不稳,纷纷惊呼着摔倒,手里的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七八个护院,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只剩下老四捂着胳膊,又惊又怒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醉倒的老头。
“你……你到底是谁?!”老四声音有些发颤。他就算再傻,也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老头看似疯癫,身手却高得吓人,分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老酒鬼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脏袖子擦擦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一个路过喝酒的糟老头子罢了。怎么,连老头子喝酒都要管?”
他斜睨着老四,那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滚。趁老头子酒还没醉,等老头子喝醉了,下手可没个轻重!”
老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倒地呻吟的手下,再看看好整以暇、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了几只苍蝇的老酒鬼,又惊又惧
。他知道今天这面子是栽定了,再待下去,恐怕真要把命留在这里。
“好……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走!”他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也顾不上手下,捡起自己的刀,转身就往楼下冲。其他护院也连滚爬爬地跟上,狼狈不堪。
转眼间,苏家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老酒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晃了晃空了的酒葫芦,遗憾地叹了口气,摇摇晃晃走到一张还没被打翻的桌子旁——那桌客人早就吓跑了——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半壶残酒,对着壶嘴就喝了起来。
铁中棠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怔怔地看着这个神秘的老人。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老人拉住他肩膀的手上,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浑厚而中正的力量,与他穿越前在影视作品里想象的“内力”颇为相似。
而老人那看似醉步踉跄,实则精妙无比、举手投足间化解危机的身手,更是远超他的认知。
“多……多谢前辈出手相救。”铁中棠强忍疼痛,站起身,对着老酒鬼郑重躬身一礼。铁牛等人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纷纷行礼道谢,看向老酒鬼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老酒鬼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含糊道:“谢什么谢,扰了老头子喝酒的兴致。该干嘛干嘛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看多了影视剧和小说的铁中棠知道这等奇人异士脾气多半古怪,不敢多言,示意族人赶紧收拾,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走到柜台,掏出银子赔偿了打坏的桌椅碗碟,然后又吩咐掌柜给老酒鬼上一坛好酒,然后在掌柜千恩万谢又心有余悸的目光中,带着族人快步离开了醉仙楼。
走到街上,阳光刺眼。铁中棠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二楼的窗口。
那个神秘的老酒鬼,依旧坐在那里,只是手里已经抱着一个酒坛子了。他大口大口的喝酒,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
夜幕再次笼罩王家集。比起昨晚,客栈里清静了许多,只有几伙零星的商贩脚夫,也都早早歇了,前堂只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油腻的桌凳。
铁家众人挤在后院大通铺上,却没人能真的入睡。白日醉仙楼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老酒鬼神鬼莫测的身手,还有苏府护院狼狈而逃时那怨毒的眼神,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铁牛和铁马身上的淤伤更疼了,但此刻疼痛远不及心头的震撼和后怕。铁蛋儿蜷在角落,偶尔还会因梦魇抽泣。
铁中棠闭目躺在铺上,看似沉睡,实则脑海中仍在不断复盘。那老酒鬼的“醉步”,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合某种玄奥的发力技巧和方位计算。他打老四那一下,用的是巧劲,攻其必救,四两拨千斤……这绝不是普通江湖把式。此人是谁?为何隐匿于此?又为何出手相助?
正思索间,一股淡淡的、与客栈劣酒截然不同的清冽酒香,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这香气很淡,却极醇,带着奇特的草木清气,瞬间压过了满屋的汗臭和霉味。
铁中棠倏然睁眼。
通铺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泻入,勾勒出一个歪歪斜斜靠门框上的佝偻身影,手里似乎还拎着个酒葫芦。
是那老酒鬼!
铁中棠心中剧震,立刻坐起身。几乎同时,睡在门口附近的铁牛也猛地惊醒,手已摸向枕下的短刀。铁马和铁蛋儿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啧,都醒了?”老酒鬼含糊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比白天醉得更厉害。他推开门,晃了进来,反手又把门掩上。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他乱发下那双半眯着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似乎有精光一闪而过。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