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工期很紧

  晨光熹微,铁家人套上牛车,匆匆离开王家集。

  昨夜经历太过离奇,每个人都沉默着,心头沉甸甸,又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回程路上格外顺利,没再遇上张博那伙“捉刀人”,更没见苏家护院、家丁的踪影。只是路过醉仙楼所在的街口时,铁中棠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依旧喧嚣的二楼窗口,什么都没看到。

  三日后,铁丘县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看到熟悉的铁匠街,看到那些昼夜不熄的炉火和袅袅青烟,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种归家的疲惫和庆幸涌上心头。

  铁北早已得到消息,带着族中几个有头脸的老人等在街口。

  看到三辆牛车上捆扎严实的铁锭,老人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用力拍了拍铁中棠的肩膀:“好!回来就好!货也齐了!你们几个,辛苦了!”

  铁牛、铁马等人将路上遭遇简单禀报,隐去了老酒鬼传艺一节,只说是运气好,在滑县遇到仗义的江湖客解围。

  铁北听罢,脸色沉了又沉,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这世道……人没事就好,货在就好。先去歇着,晚上到祠堂,给你们接风洗尘!”

  队伍解散,各回各家。

  铁中棠回到自家那间临街的铁匠铺,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只点了点头,递给他一碗热汤。母亲则拉着他上下打量,见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抹着眼泪去张罗饭菜。

  洗去一身风尘,躺在自家硬板床上,铁中棠才有种真实落地的感觉。

  但心却静不下来。老酒鬼那套玄奥的“拳法”在脑海中不断演练,系统面板上智力提升到28点后,思维似乎更加清晰敏捷,对那套“拳法”中蕴含的劲力原理、招式变化,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感悟。他知道,必须尽快消化。

  当夜,铁家祠堂摆了简单的席面,为归来的子弟接风。

  席间,铁北再次提起打造腰刀的紧急差事,众人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第二天,整个铁匠街如同上了发条,全速运转。

  铁北以炉头身份,协调了全县的木柴供应,知县也调拨了数十名青壮民夫帮忙拉风箱、搬铁料、清理煤渣。铁匠街上,炉火从街头燃到街尾,昼夜不熄,打铁声连绵成片,叮叮当当,敲碎了夜晚的宁静。

  然而,问题很快暴露出来。

  打造合格的腰刀,尤其是制式军刀,绝非打把菜刀锄头那般简单。

  从选铁、锻打、淬火、研磨、装柄,每一步都考验着铁匠的手艺和经验,尤其是对火候的掌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铁家宗亲里,手艺最好的是一批五十多岁的老匠人。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眼力毒,手感准,闭着眼睛听风箱声、看炉火颜色,就知道铁块烧到了什么火候,该用什么力道、什么角度锻打。

  可问题是,他们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

  连续抡几十斤重的大锤锻打粗坯,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消耗,干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手臂发抖,效率极低。而且腰刀需求量太大,他们就算拼了老命,也完成不了定额。

  年轻一代,像铁牛、铁马、铁蛋儿,包括穿越前的“铁中棠”,个个身强力壮,抡起大锤虎虎生风,连续干上几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可他们手艺生嫩,经验不足。

  铁料在炉子里烧,该烧到“黄白”(最适宜锻打的火候)时取出,他们往往要么火候不到,铁还发黑发紫,锻打费力还易裂;要么烧过了头,铁料发白甚至冒火星,已经“过火”,质地变脆,打出来也是废品。

  淬火更是难题,水温、入水角度、时间,稍有偏差,刀身要么硬度不够,要么脆而易折。

  结果就是,炉火熊熊,锤声震天,人人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浃背,但合格腰刀的产出速度,却远远达不到要求。

  一天下来,清点成品,堪堪两百把出头,其中还有不少是勉强达标、被老匠人反复返工修补才成的。

  照这个速度,十天期限到了,能交出两千五百把就算烧高香,距离五千把的目标遥不可及。

  废料堆在一旁,越积越高,那都是烧废、打裂、淬坏的铁料,看得人心疼又焦灼。

  木柴和人力在快速消耗,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铁北急得嘴角起泡,整日在各个铁匠铺间巡视,嗓门都吼哑了:“火!看火!发黄就要取!别等白了!”

  “淬火!要快!要稳!刀身平着入水!”

  “力气用匀!别光用死劲!顺着铁纹打!”

  可经验这东西,不是吼几句就能有的。

  年轻铁匠们被骂得灰头土脸,手上更慌,出错更多。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铁家子弟心头。

  白天,他们围着滚烫的铁炉拼命;夜晚,躺在通铺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锤声和铁北的吼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铡刀般悬在头顶的期限——交不出刀,铁丘县铁匠街,恐怕真要遭殃。

  就是在这样的焦灼中,铁中棠、铁牛、铁马、铁蛋儿四人,却开始了另一种“修炼”。

  每夜子时过后,铁匠街的炉火稍歇,人困马乏。四人便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来到城南五里外的乱葬岗。

  这里荒坟累累,残碑断碣,老树昏鸦,夜间磷火飘忽,别说人,连野狗都不太愿来,正是绝佳的僻静之所。

  四人寻了处稍微平坦的荒地,摆开架势。

  “我先来!”铁牛低吼一声,拉开架势,便打起他“看到”的那套“拳法”。他性子急,悟到的也最直接——就是猛!拳出如炮,踏步如山,呼呼生风,每一拳都竭尽全力,砸得地上尘土飞扬。

  几天下来,他这套“拳法”虽然依旧粗糙,但那股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却已初具雏形,配合他本就强悍的体格,威力不容小觑。只是收发力之间,还不够圆转,有时力用老了,自己反而踉跄。

  铁马练的是“刀法”。他捡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以枝代刀,按照记忆中那诡谲凌厉的轨迹,不断劈、砍、撩、抹。

  铁马心思比铁牛活络些,更注重招式的角度和变化,树枝破空,发出“呜呜”轻响。但问题在于,他只记住了“形”,对“刀意”和劲力的运用还摸不着门道,招式衔接生硬,威力有限。

  铁蛋儿练“枪法”。

  他也找了根直溜的长树枝,当作大枪,练扎、挑、崩、拦。他年纪小,身形灵活,这套迅疾的“枪法”倒是颇合他性子,一根树枝被他抖出些许枪花。可他力气不足,下盘不稳,“枪”扎出去轻飘飘的,毫无力道,更别说蕴含什么崩、挑的劲道了。

  轮到铁中棠时,他没有立刻开练,而是静静站着,闭目回想。那套融合了拳、剑、刀、枪神髓的“拳法”在他脑中缓缓流过。

  28点的智力让他能更清晰地拆解、分析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原理:这一指为什么点向那个方位?这一掌劈出的角度为何要带三分旋转?这一步踏出,重心是如何在瞬间转换的?

  他睁开眼,开始演练。他没有固定的招式顺序,时而并指如剑,倏忽刺出,指尖虽无剑锋,却带着一股锐利之意,刺破空气发出轻微尖啸;时而化掌为刀,横削竖劈,劲力含而不露,轨迹莫测;时而沉肩坠肘,手臂如枪杆般绷直,一记简练的直“扎”,却隐隐带着洞穿之力;时而又回归拳法根本,圆转缠丝,将前几种兵器的意境包容其中。

  他的动作远比铁牛三人流畅自然,虽然离老酒鬼那种信手拈来、神意兼备的境界还差得十万八千里,但至少架子有了,劲力的雏形也摸到了一点边。

  更重要的是,他在尝试理解这套“拳法”内在的“理”——一种对力量更高效、更精准运用的方法。

  练完收功,四人往往浑身大汗,但精神却比白天在铁炉前耗尽体力时要振奋得多。

  “中棠哥,你打的……好像跟咱们都不太一样?”铁蛋儿擦着汗,好奇地问。

  铁牛和铁马也看了过来,他们也早就感觉到铁中棠练的东西更复杂,更……高明。

  铁中棠没有隐瞒,低声道:“那位前辈打的一套拳,里面藏着好几种兵器的法子。我看到的,比你们稍微多点。但我也没全弄懂。”

  三人恍然,既羡慕,又觉得理所当然——中棠哥本来就跟他们不一样。

  “这事儿,还是烂肚子里。”铁牛瓮声瓮气地补充。

  “知道。”

  “对了,”铁马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中棠哥,你说……咱们晚上练的这个,能不能……用到打铁上?”

  铁中棠心中一动。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模糊想过。老酒鬼那套“拳法”对力量的精细掌控,对发力角度的讲究,是否也能应用于抡锤锻铁?打铁,不也是将全身力气,通过铁锤,以特定角度、力道,施加于铁料之上吗?

  “或许……可以试试。”铁中棠若有所思,“至少,对力气的控制,应该有帮助。明天打铁的时候,大家别光用蛮力,想想晚上练功时,劲儿是怎么走的,怎么收,怎么发。”

  铁牛挠挠头,似懂非懂。铁马眼睛亮了亮,铁蛋儿则用力点头。

  然而,当第二天,他们再次站在灼热的铁炉前,面对烧得通红的铁块,听着铁北焦急的吼声,看着周围族人疲惫而绝望的眼神时,那一点点关于“发力技巧”的模糊念头,瞬间就被巨大的现实压力和身体的机械重复淹没了。

  打造腰刀的困境,并未因他们夜间的苦练而有丝毫改善。

  废料堆还在增高,期限一天天逼近。

  铁北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许多。

  他不再大声吼叫,只是沉默地巡视,看着那些年轻子弟因疲惫和焦虑而颤抖的手,看着老匠人拼尽全力却效率低下的无奈,眼神深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甚至有一丝……绝望。

  难道铁家传承几百年的手艺,铁丘县铁匠街的招牌,真的要砸在这五千把腰刀上?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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