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仪式与魔法

  所幸,就在他心神紧绷的刹那,一只戴着深色皮手套的手从他身侧自然伸出,沉稳地越过他的肩膀,将两本黑色皮革封面的小册子,以及夹在其中的硬质车票,一并递向检票员。

  检票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接过证件与车票,与身后负责记录的同僚一同翻看。两人的动作带着公事公办的熟练与漠然,指尖划过皮革封面和内页的纸质,仔细核对着什么。短暂的沉默后,似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咔哒!”

  一声轻响,检票员手中那造型精巧的铜质打孔器,在硬质牛皮纸车票的右上角,留下了一个规整的圆孔。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工作人员手持钢笔,在摊开的皮质记录簿上快速而准确地写下:

  “凯瑟琳-西尔维斯特,女,人类,身高约五尺四寸,体型中等偏瘦,红发,绿眸。于 4789年 12月 28日上午,于格瓦兰站乘坐银星号,目的地:联邦首都。”

  笔尖稍顿,随即移至下一行:

  “李维-杜赫菲尔德,男,人类,身高约五尺三寸,体型偏瘦,黑发,棕眸……”

  列车在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中开始滑行,窗外的诺瓦兰站台与那些灰白石砌建筑缓缓后退,随即加速,融解成一片被急速拉长的、缺乏生气的惨白流光。

  行驶异常平稳,若非窗外景物正以惊人的速度坍缩为色块与线条,几乎感受不到移动。车厢内没有任何显示速度的仪表,李维只能凭借那些连成一片、难以辨形的模糊剪影,在心中默默估算——时速或许逼近100码。

  这速度堪比前世的高铁……动力源是什么?绝非蒸汽,也非内燃机,甚至不像电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列车前方那浑然一体的装甲车头。

  秘密就在那里面。

  它沉默地撕裂空气,如同某种拥有自身意志的活物,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原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奔驰。

  正当他沉浸于思索时,对面的女士打开了身旁那只精致的行李箱。她取出几个泛着冷光的金属四面体,置于掌心,唇齿间开始流淌出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音节。那并非联邦语的任何一种口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本质的咏叹调,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质感。

  紧接着,那几个金属四面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自行飞向车厢的四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吸附在壁板上。它们的轮廓开始波动、模糊,最终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彻底消融在空气中。

  李维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耳畔车轮的规律轰鸣,乃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极其短暂地“卡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包厢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又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已被悄然置换。

  “现在,”奥利维娅转过视线,灰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我们来做个尝试。”

  尝试?

  未等他发问,一块冰冷的物体已抵上他的额头。紧接着,世界开始失声。

  他看到奥利维娅的嘴唇开合,大脑却接收不到任何声音信号。他的感知被奇异地向内压缩,视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看清对方精致容颜下细小的毛孔,灰白长发上折射灯光的微小湿气,以及那对绿眸中倒映出的、神情茫然的自己,和自己额头上紧贴着的那枚剔透水晶吊坠。

  随后,触觉、嗅觉、味觉也依次剥离。他的思维如同陷入粘稠的琥珀,变得缓慢、凝滞。在恍惚的边界,他再次“看到”那片无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漂浮的、色彩各异的光点。最明亮的两团,一团近在眼前,另一团,则位于列车前行的方向,那车头所在之处……

  “……如此轻易便触及灵性……不愧是……”缥缈的声音仿佛来自极远之处,夹杂着难以辨清的词汇,“……奥尔德利斯……你……”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听到一个疑问在虚空中回荡。

  ……

  再次恢复意识时,窗外的天光已染上昏黄。

  “你醒了。”

  之前的体验仍有残留,李维感觉思维与身体之间存在着一层可感知的延迟,眼中看到的图像带着层层叠叠的虚影,车厢中也似乎存在一种无处不在的底噪。那位灰白长发的女士轮廓模糊,正单手托腮,望着窗外流动的暮色。

  “刚才……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次灵性启迪仪式。”奥利维娅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之前不是表现出对魔法的兴趣么?现在,你拥有了接触它的资格。为此,耗费了一份价值五百克隆的高阶触媒。”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李维忍不住问道,试图让仍有些滞涩的思维集中,“至少让我有所准备。”

  “意外,”她终于转过脸,模糊的面容上,那双绿眸却异常清晰,“…更能激起深层意识的涟漪,扰动灵性的沉积。就像你亲身体验过浮空术的原理,便不会对飞艇产生无谓的恐惧。”

  “魔法...吗?”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适应那世界失真的感觉,许久再次睁眼。“听力、视力似乎变得更敏锐了。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变化。”

  “仪式只是赋予你感知的钥匙,让你明白何为魔力源泉。想要真正掌握,必须通过漫长的冥想与练习。”奥利维娅解释道,“当你能够随心所欲地沟通那片维度时,才算是一名合格的施法者。”

  “魔力维度…是那些光点吗?”

  “它们被称为魔力因子。施法的本质,就是通过语言、姿态与意志,引导它们依照你的意愿排列、共鸣。你还看到了什么?”

  “几个特别明亮的光团…一个在您这里,”他谨慎地指了指对方,随后目光投向列车前方,“…那边,有三个。”

  奥利维娅的神情微不可察地严肃起来,“其他呢?还有什么特别的?”

  李维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记得更多细节。奥利维娅对应的光团呈现出深邃的祖母绿色彩,而车头方向的光团则是一白两红,三者之间仿佛由某种纤细的能量丝线紧密联结,构成一个稳固的整体。

  还有那最后回荡在意识深处的询问。

  然而,不清楚前因后果便全盘托出,很可能将事态引向不可控的方向。因此他选择了隐瞒。

  毕竟,那个名为“奥尔德利斯”的存在,他确实一无所知。

  这背后必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已然遥远、被整个世界隔开的过去。那里遵循着既定的、安全的规则,他将“奋斗”奉为圭臬,生活的全部意义在于完成指标,将超时工作归咎于自身效率不足。即便收入微薄,栖身于狭窄的出租屋,依赖着廉价外卖,他依然能从那被构建的“价值”与“贡献”中汲取扭曲的慰藉与自豪。

  他熬走了所有资历更深、能力更优、背景更硬的同事。

  最终,他以健康为代价,换来了通往重症监护室的门票,而公司则以一纸解约合同,“体贴”地免去了他“旷工”的烦恼。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以为自己抵达了地狱的底层——那是连思维都会被冻结、被无尽虚空抚平的绝对冰冷与孤寂。

  直至,一束光撕裂了永恒的黑暗。

  尽管苏醒之地是弥漫着腥甜气息、绘满诡异符文的古老地牢,尽管名为奥利维娅的女子看他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审视一件无生命的物品,尽管种族、躯壳、容貌,乃至最细微的生理特征都已彻底改变……

  在那一刻,基于一个成熟个体对局势的本能判断,他做出了唯一且自认正确的选择——紧握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以后,就叫李维-杜赫菲尔德。”

  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听懂的第二句联邦语。

  懂得审时度势,是一个成年人的基本素养。

  除此之外,唯有对赋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奥利维娅小姐,怀抱着近乎绝对的感恩。

  从此,我即是李维-杜赫菲尔德。

  赞美奥利维娅小姐!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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