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流

  襄阳城内的繁华又与鄂州迥异。

  街巷规整,屋舍俨然,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油光发亮,两旁酒肆茶坊鳞次栉比,挑着各色旗幌,街心行人如织,胡商汉贾混杂其间,驮货的驴马络绎不绝,一派南北交汇的气象。

  通判衙署“恰巧”正在修缮,陈观等人乘车随着小吏来到城西官驿。

  为首的小吏满面堆笑,腰弯得都快折断,言说府衙那边的屋舍漏雨,梁木也遭了蚁蛀,生怕慢待了大人,故请通判大人在此暂歇三日,待府衙修缮完毕再行迁入。

  待小吏们千恩万谢地退下,李少功凑上来,压着嗓子道:“大人,襄阳这边好像不太欢迎咱们啊,这通判衙署修缮也未免太巧了。”

  陈观轻轻一笑,“我被官家弄到这来,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哪会有什么好脸色?能派几个人来接咱们,已是给足面子了。”

  通判的核心职能在于监察郡守、裁决诉讼、管理粮运与水利,府州的一切公文,政令,必须由知府和通判联合签署方能生效,如果通判不同意,政令就无法执行,这是他最重要的权力。

  因此,虽名为副职,实则握有与知府相互制衡之权,尤其是通判有权直接向皇帝报告本州事务,包括打知府的小报告。

  像是陈观在鄂州时,张昭禾和刘明法那样互为协作的关系,在大宋朝的官场中是极其少见的。

  更多的情况是彼此牵制、明争暗斗,尤其是像陈观这种“权发遣”的官员,被皇帝赏识而强行提拔,往往更易遭地方大员忌惮。

  府衙。

  襄阳知府赵彦卿正坐于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双眉微皱。

  签判冯思维坐在下首,有些局促地道:“大人,那陈通判来得早了两日,下官属实未曾料到,幸而前几日便遣了人在码头那边盯着,这才没误了事……”

  赵彦卿淡淡“嗯”了一声,指尖轻叩案面,“鄂州至此,水路最快也需半月。朝廷的制书上,是命他九月三十启程,今日是十月十三,他提前动身了。”

  冯思维苦笑一声,“是下官思虑不周,这般仓促,倒显得咱们怠慢于他,平白生了嫌隙……”

  赵彦卿目光微凝,“嫌隙本就难免,上月那漕粮案,本就是他查的,如今官家派他前来,分明就是要他把这案子查到底了。”

  冯思维目光一闪,“府尊,下官听说,那劫掠漕粮的贼寇,是咱们襄阳府这边的官军所扮,不知是真是假。”

  “哼!”赵彦卿冷哼一声,“腰牌都送到汴京了,还说什么真假?禁军干的好事,咱们不要掺和,就让陈观去查,府衙这边,要全力配合。”

  冯思维躬身应是,想了想,又问道:“禁军之事,归安抚使司节制,陈通判即便有心,怕也力有未逮……”

  宋朝的军事制度是兵权分离,因此襄阳府的禁军在人事和调防上归中央管,在日常训练和驻防上归安抚使司的都总管管理,相当于现代大区的军区司令。

  下一级的还有兵马钤辖,级别更低的就是兵马都监,例如鄂州府的郭绍奇,就是兵马钤辖的都监,负责鄂州府的禁军驻防,他听命于知府张昭禾。

  襄阳又不同,因为京西南路的都总管(军区司令)就在襄阳办公,因此知府赵彦卿却没像张昭禾一般兼着军职,只管着厢军与民兵,所以此次漕粮出事,却是与他无关的。

  “莫要忘了,”赵彦卿缓缓开口,语气冰冷,“他陈观还兼着‘提举京西南路常平公事’。

  “这才是官家落下的重子,以弱冠之龄,掌一路钱粮,又得圣眷,绝不是个等闲之辈,且看他如何做了。”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管这事是不是李孟羲授意,但那些假扮贼寇的人却是从他襄阳府禁军出去的。

  “本府闻听那陈观在鄂州时,便是个狠角色,劫漕粮的这伙人还是他亲自带队剿灭的,如今又管着一路钱粮,正好卡住李孟羲的脖子,他岂能不忌惮?

  “他李孟羲仗着朝中有人撑腰,向来目中无人,可这回撞上了陈观,两人怕是要有一番好斗。”

  赵彦卿目光渐深,“只盼这场风雨,莫要掀到府衙头上,你且传令下去,通判厅修缮要抓紧,一应事务,务必周全,粮册账目也早早备好,不得有半点疏漏。”

  冯思维犹豫道:“常平司自有官署,通判厅那边,陈通判还能去吗?”

  赵彦卿摆了摆手,“厅廨乃是通判职所,仓司那边,自有仓司官吏迎候,不必多虑,你只管照章办事,莫要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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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西南路安抚使司。

  都总管李孟羲正立于堂前,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面色阴沉,“查清了吗?谁做的?”

  堂下四位都指挥使各立两侧,皆垂首不语。

  李孟羲看着几人,冷声道:“京中传来的消息,从贼尸上搜出的腰牌,是个叫张青的,此人查不出来吗?”

  虎翼军都指挥使吴长飞硬着头皮,抱拳道:“禀都管,此人乃是我军第三指挥的效用,三月前失踪,报了走缺。”

  李孟羲瞪着他,缓缓道:“就他一个?那六十多具尸首,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吴长飞额上沁出冷汗,颤声道:“其余之人...身份未明,卑职已下令彻查军中名册,但军中的情况,都管您也知道...一时实在是难以查清......”

  闻听此言,李孟羲冷哼一声,坐了下来,闭目沉思。

  这几年边事频繁,各州府军队经常被调动、分割使用,并伴有伤亡、逃散、疾病减员,并且吃空饷的情况极其普遍。

  各军指挥使甚至李孟羲这样的都总管都会授意下属故意隐瞒士兵逃亡、死亡或根本不存在的名额,以虚报之数冒领军饷。

  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们需要下级的指挥使虚报来共同隐瞒朝廷,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各部的指挥使对自己麾下有多少兵,绝对是一清二楚的,人数难以查清,九成九是吴长飞甚至是李孟羲不想查清,因为账越糊涂,才越能捞油水。

  正因如此,吴长飞这句“难以查清”,实则是心照不宣的推诿。

  可如今,这糊涂账里,竟藏着六十多个劫掠漕粮的死士!

  此事若坐实,他李孟羲身为一路主帅,失察之罪难逃,轻则罢官,重则抄家问斩!

  李孟羲忽然睁眼,目光如刀,“既然查不清,那就当是流寇作乱,与我军无关,张青既为逃卒,便应详细向上呈报,你们回去后,把各部的名册再重新梳理一遍,凡有缺额,自己想办法去,绝不能再留空,明日,本帅亲自点验,若有疏漏,唯你们是问。”

  众人齐声应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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