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羲听罢,指尖轻叩案几,眉头紧皱。
倒不是他刻意推诿,委实是这事实在不好查,军中积弊已久,吃空饷的事已经是司空见惯,上至都指挥使,下到押队的小校,谁手上没几个虚设的名额?
这些钱粮,有些是上官吞了,有些则是用来犒赏亲信、笼络人心的“人情钱”。
若为此去翻检各营的点卯文书和粮秣账册,无异于与全军的军将为敌,查了几十个虚名,却可能动摇数万人的军心。
他沉默良久,终是抬眼道:“陈大人既以诚相待,李某岂敢不竭尽全力?军中弊病,我亦知之甚深,然积重难返,非一日可清,若大人愿给些时日,容我梳理各营兵员名册,或可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陈观微微颔首,将茶盏的浮沫撇开,轻声道:“当日我在案发地拣到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就是咱们襄阳府一名禁军效用的姓名,名字叫张青,前几日我非是有意去辱那董平,实在是那张青,便出自他宁江营。”
“啊!”李孟羲听他这么说,当即一愣,“这个张青我之前查过,他于三个多月前失踪,报了走缺。”
“时日倒也对得上。”陈观微微点头,“李都管,那董平和张横,再加上这个张青,想必都是梁山降将吧。”
李孟羲微微皱眉,“我来襄阳府不过三年,倒是没留意过此事,只听说当年征方腊,梁山那伙人出了死力,圣上恩旨,不少人都补了军职。咱们襄阳府禁军里有谁,我倒确实不曾留意。”
陈观笑道:“七八年前的旧事,谁会留意?也就是我没事翻些旧档,才偶然将这几人串在一起,如今那张青出自宁江营,想必那董平跟这漕粮案也脱不了干系。”
李孟羲沉吟片刻,却始终想不出这几人劫这漕粮是为何,问道:“军中纵然缺饷,可他董平好歹是个都监,怎会蠢到去劫朝廷的漕粮?这是灭族的罪过……”
陈观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微凝,轻声一叹:“掉脑袋?他梁山不就是干的掉脑袋的买卖?贼就是贼,就算官袍穿在身上,骨子里还是贼性难改,朝廷给口饭吃,他们便安分几日,稍有风吹草动,便又会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猜,他们是想做一票大的,从此远走高飞,再不受这官场的鸟气。”
李孟羲听出他话里的决断之意,问道:“既然疑心已定,陈通判预备如何行事?若需李某出面……”
“李都管什么也不用做。”陈观不待他说完,便抬手打断,笑道:“我本意,便是要打草惊蛇,以董平张横这些人的性子,吃了这般大的亏,断然咽不下这口气。”
“啊...”李孟羲听他这么说,想了想,沉声道:“他董平不过一营都监,就算恨你入骨,又能奈你何?”
陈观眨眨眼,“那就看他恨我有多深了,刚才我说了,这伙人贼性难改,能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料不准。”
听他这般说,李孟羲反倒急了,从椅上站起,在屋中踱了几步,忍不住问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陈观双手一摊,“李都管,你也知道,我既是一府通判,又提举常平,哪里有闲工夫去想这些琐事?查案?你真想我带着人去你军中查案?”
他笑着说道:“我之前就是为了打草惊蛇,看看能不能有点效果,现在就等着看董平他们有什么动作,若是没动静,说不得我改日还得去一趟宁江营,再寻个由头摆弄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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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陈观像是忘了宁江营的事,每日带着几名吏员和护卫,奔波于汉水两岸,亲自测量码头水深,记录商船往来数量,与贩夫走卒、船家行商交谈,甚至拜访了几家濒临倒闭的织坊和漆器作坊。
很快,一个消息在城中传开,这位陈通判,向漕司递了个《襄阳府兴革利弊疏》,核心只有一件事,钱。
他提议,由府衙牵头,整合襄阳零散的造船工坊,成立官办船场,统一承揽漕运修造之务,打造适用于汉水乃至长江航运的新型货船,以此降低运输成本,吸引更多货物经由襄阳周转,从而收取更可观的商税,充盈府库。
众人只道他异想天开,在纸上画饼。
谁料几日后,漕司竟批复允准,接着不到半月,京师的五十万贯专项钱粮就到了,这一下,不只是襄阳官场震动,就连那些曾讥讽他空谈误国的士绅大户,也都闭上了嘴。
陈观却毫不在意旁人目光,他写给赵佶的密函中,已经把想法详细地做了说明。
船务改革,是为了撬动整个荆湖路财赋的枢机,船场一旦运转,漕粮转运之利尽握于官府,届时军资调配、商路控制皆可随心。
赵佶览信后龙颜大悦,回信“所奏甚合朕意”。
随即在早朝时,将此事当着群臣的面说了出来,当王黼等人欲“以所费钱粮甚巨”加以阻挠时,赵佶却把几次因漕粮转运不及时的事情拿出来说事。
斥责道:“尔等只知吝于小费,岂见天下大计?去岁江淮大旱,漕运几绝,京师米价腾贵,民有饥色,尔等当时何不言费?今日一策初行,便欲沮之?”
一席话说得群臣惶恐顿首,遂无敢复言者。
其实陈观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他发展船务,表面上是“不务正业”,实则是他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看到了支撑这个时代运转的真正根基,经济与物流。
对他来说,这是对即将到来的乱世的提前布局,是保身之道。
在这个历史的大关口,若是襄阳府改革船务成功,这里将会成为物资集散与兵员调度的核心枢纽,北可通中原,南控荆湘,襄阳将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军事堡垒,而是一个能自我造血,支撑经济的战略要地。
所以,倘若危机一旦爆发,这里的价值将是无可估量的,而他陈观,作为一手推动如此庞大工程的关键人物,他的重要性将无人可以替代。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陈观站在码头上,与李孟羲和赵铭玉得意地道:“将来这汉水上下,千帆竞发,皆受我襄阳府节制,到那时,赵大人和李都管无论是运粮运兵,我这‘汉水造船务’皆可一日应之!”
听得陈观得意忘形的吹嘘,李孟羲和赵铭玉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
照制,这等规模的官营船场,向来由漕司或帅司经营,襄阳府一个地方州府,从未有过这等权限。
如今陈观竟以一府通判之力,绕开层层节制,硬是从民间船户中擘划出一支官控的船队来。
此事若成,无异于在荆湖路的心腹之地,凿开一条新河,既通财货,又掌兵机。
也难怪他会得意忘形了。
然而他们却丝毫没有嫉妒的心思。
这些时日赵铭玉和李孟羲与陈观多有接触,愈发觉得他行事大胆,却又思虑缜密,所作之事无不以长远布局为基,看似冒进,实则步步为营,船务改制这种事,换了旁人,还真不一定有人能做起来。
要是能做,这些年早就有人做了,何必等到陈观来?
就像现在,他借船务之名,实则悄然将兵、政、财三权握于府衙之手,以漕运之便控扼江汉咽喉。
最紧要的是,御座上的官家,竟也由着他这般胡来。
官家的默许,才是他手中最大的一张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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