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轻响像毒蛇吐信,只一声,便消失在奔涌的山涧噪音中。但它已足够在我脑中敲响警钟。这不是路过的山民——山民的装备不会发出那种制式、紧凑的碰撞声。这是追踪者,而且是带着明确目的、装备精良的追踪者。
月光被云层遮蔽,竹林和山涧被笼罩在更深的墨色里。我示意林小斌保持绝对静止,自己则像一滩流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竹棚,伏在棚边一块岩石后,耳朵和眼睛成为仅存的探针,刺入黑暗。
没有第二声异响。对方很专业,那一下或许是意外,或许……是试探?
我快速评估形势:临时营地刚建好,苏茜重伤未愈,林小斌仅具雏形的战力,我们经不起正面冲突。转移?黑夜、伤员、陌生地形,风险更高。固守?竹棚无险可守,一旦被围就是死地。
只有一个选择:主动制造混乱,将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模糊,甚至逆转。
我的大脑在几秒内勾勒出一个粗糙但毒辣的计划。
我退回竹棚,用最低的声音对紧张到发抖的林小斌下达指令:“听好,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第一,把你姐姐移到竹棚最里面,用所有东西遮挡好,捂住她的嘴,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别出声。第二,拿上砍刀和火种,跟我来,动作要轻。”
林小斌用力点头,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压下。他迅速而轻柔地移动苏茜,用竹片、树叶和我们的破背包堆成一个简陋的掩体。
我带着他,绕到竹棚后方,利用竹林和岩石的掩护,向下游方向——也就是金属声传来的方向——潜行了大约五十米。这里地势更复杂,几块巨大的卧石形成天然的障碍和阴影,山涧在这里拐了个小弯,水声略小,岸边有片相对开阔的沙石地。
“在这里,挖三个浅坑,三角形分布。”我指着沙石地边缘,靠近水线但又不会被马上冲刷到的地方,“不用太深,能放下这个就行。”我从怀里掏出那枚从沼泽边捡到的、刻有大脑闪电图案的锈蚀铭牌,又拿出之前袭击者那把砍柴刀,以及一个空塑料瓶。
林小斌虽然不解,但毫不迟疑,用砍刀开始挖掘。我则快速行动:首先,在下游更远处,一处藤蔓特别茂密、几乎垂到水面的地方,用锋利的辐条矛划破自己的手臂,让几滴血滴落在水边的石头上,并故意留下半个朝向密林深处的模糊脚印。这是一个粗浅的误导痕迹,指向与我们真实营地相反的方向。
然后,我回到林小斌挖坑的地方。第一个坑,我放入铭牌,覆盖薄土,再撒上落叶,但在旁边故意露出一小角难以察觉的反光金属边。第二个坑,我放入那把砍柴刀,同样浅浅掩埋,刀柄略微露出地面。第三个坑,我放入空塑料瓶,瓶口朝下。
“这是……”林小斌小声问。
“饵,和欢迎礼。”我低声解释,语速极快,“铭牌和刀,是‘有价值’或‘有威胁’的信号,会吸引注意力。瓶子是生活痕迹,暗示可能有人在此短暂停留。他们发现这些,会检查、会停留、会分散。”我指了指三个坑之间的区域,以及旁边一块便于隐藏的巨石,“你,埋伏在那块石头后面。不要动,不要呼吸。等我信号。”
“信号?”林小斌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听到我叫,或者看到有人弯腰检查这些东西,你就用尽全力,把这块石头推下去!”我指着巨石上方一块松动的、脸盆大小的石块。石块下方正是那三个坑所在的区域。“推完,不管砸没砸中,立刻往回跑,跑到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个藤蔓后的石缝里躲起来,我没来,不许出来!”
这是极度危险的安排,让林小斌承担关键一击。但他必须经历,也必须分担。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但最终被狠厉取代。“明白!”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陷阱布置,确认没有留下我们来自上游营地的明显痕迹。然后,我再次潜入黑暗,这次是向上游方向,绕了一个大弧线,来到了营地竹棚斜上方一处陡坡的树冠中。这里视野更好,能隐约看到下游陷阱区,也能监控通往我们竹棚的路径。
等待。时间在潮湿的夜风中凝固。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手臂伤口的刺痛,山林夜间的寒冷,高度集中精神带来的疲惫,全部被我强行压下。我像一块生长在树上的苔藓,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更长。下游,陷阱区域的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大张旗鼓。先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踩踏枯叶声。然后,两个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地面渗出的墨汁,出现在沙石地边缘。他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交替掩护,战术动作娴熟。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他们手中短促的枪械轮廓和身上适应丛林环境的数码迷彩。
两人。他们显然发现了我的误导痕迹,一路追踪至此。现在,他们看到了沙石地上那可疑的、被挖掘又掩盖的痕迹。
其中一个黑影蹲下身,手中多了一支笔形小手电,光柱极其微弱,只照亮眼前一小片。他发现了铭牌露出的那一角金属反光,轻轻拨开浮土。当他看清那大脑闪电图案时,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对同伴做了个手势。另一个黑影立刻持枪警戒四周。
蹲下的黑影仔细检查铭牌,然后又发现了旁边第二个坑里露出的刀柄。他拔出砍刀,看了看,似乎在评估。两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三处“发现”吸引,聚拢在陷阱区域。
就是现在!
我没有喊叫。因为距离稍远,林小斌可能听不清。我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边缘锋利的石片,用尽全力,朝着林小斌藏身巨石的方向,猛地掷出!石片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短促的“嗖”声,狠狠砸在巨石侧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下游的两个追踪者瞬间惊觉,枪口猛地抬起,指向声音来源——巨石方向!
与此同时,巨石后方,林小斌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双臂猛推!
“轰隆——!”
那块脸盆大小的石头翻滚着落下,带着泥土和碎石,朝着下方聚拢的两人砸去!
事出突然,石头下落的速度又快,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向侧后方扑倒躲开。但另一人恰好蹲在检查第三个坑的位置,起身稍慢,被滚落的石头边缘狠狠砸中了小腿!
“啊——!”一声短促的痛呼。
被砸中者倒地。另一人惊怒交加,立刻朝着巨石方向扣动扳机!
“噗!噗!”两声加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子弹打在巨石上,火星四溅。但林小斌早已按照我的指令,在推出石头的瞬间就头也不回地朝着上游预定的石缝方向狂奔而去。
枪手没有盲目追击,他首先扶起受伤的同伴,快速检查伤势,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暗。他知道中了埋伏,而且敌人不止一个。
就在他扶起同伴、注意力被伤者分散的刹那,我动了。
我从树冠中跃下,不是直接扑向他们,而是落在他们侧翼更下游一点、靠近山涧的一块岩石上。落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果然,那位受伤的枪手瞬间调转枪口,指向我的方向!但夜色和岩石遮挡,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
我没有给他瞄准的机会。在落地的同时,我手中那根磨尖的辐条矛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脱手掷出!目标不是人,而是他们身边山涧上方、一块被藤蔓缠绕、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突出岩石!
“铎!”辐条矛精准地刺入岩石与藤蔓的连接处,深入数寸!
枪手的子弹也到了。“噗噗!”两枪打在我藏身的岩石上,石屑纷飞。我没停留,立刻向侧方翻滚,躲入另一块岩石后。
几乎在子弹落空的同时,山涧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岩石碎裂和泥土崩塌的轰响!那块被辐条矛破坏稳定性的岩石,连同上面纠缠的大量藤蔓和泥土,轰然垮塌下来,虽然不是巨大的山体滑坡,但足以形成一片泥石瀑布,朝着下方两人所在的区域倾泻!
“躲开!”枪手大吼,拖着受伤的同伴试图后退,但泥石流来得太快,范围也比他预想的广。浑浊的泥水、碎石和断裂的藤蔓瞬间将他们半个身子淹没,冲击力让他们踉跄摔倒,武器也脱手了!
就是现在!
我从藏身处冲出,目标明确——那个还能活动的枪手!他正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试图去摸不远处的枪。我如同一头猎豹,几步跨过泥泞的沙石地,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枪柄的瞬间,一脚狠狠踩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枪手发出一声闷哼,另一只手猛地拔出腿侧的匕首,反手向我刺来!动作狠辣迅猛,是受过严酷训练的好手。
但我更快。我侧身避过刀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利用他前刺的惯性和我身体的扭转力,一个凶狠的关节技,将他的手臂狠狠反拧!
“呃啊——!”匕首脱手。我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从地上捡起的一块尖锐石头,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砸向他的太阳穴!
一下。两下。直到他所有的挣扎停止,瘫软在泥泞里。
我没有喘息,立刻看向另一个被石头砸中、又被泥石流冲击的追踪者。他已经昏死过去,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我快速搜检两人。除了武器(一支带消音器的冲锋手枪,一支手枪,匕首),还有一些能量棒、净水药片、急救包、多功能军刀,以及——最重要的——两部加密的战术通讯器,和一个带有小型屏幕的定位终端。
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幅粗略的电子地图,一个闪烁的红点,赫然就在我们目前的位置!还有一个更微弱、似乎正在移动的绿点,在上游方向——那应该是代表我们营地,或者刚才林小斌逃跑的方向?屏幕边缘,有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代码和状态标识。
我顾不得细看,将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塞进背包,将两人的武器破坏后扔进山涧深处。然后,我回到那个昏死的追踪者身边。
他还有呼吸。我蹲下身,检查他的装备。在他的贴身口袋里,我找到了一个防水证件袋。里面不是身份证,而是一张印着“恒光科技-特别安保部”的通行卡,照片正是此人。还有一张皱巴巴、写满数字和符号的便签纸,以及……一个小小的、金属材质、刻着一个抽象字母“C”与DNA双螺旋组合图案的徽章。
“C”……陈博士?
通行卡和徽章证实了我的猜测。他们是园区的人,很可能是“陈博士”直属的安保或“清理”小队。疫情和火灾没有完全摧毁园区,至少其核心武装力量还在运作,并且在追捕逃出来的人?还是说,他们的目标更明确——比如,带着铭牌线索,或者像我们这样“特别”的逃亡者?
我收起徽章和通行卡。看着地上昏死的人,杀意涌现。留下活口,是巨大的隐患。但……
我最终没有下杀手。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一种更冷酷的计算:彻底杀死和重伤失去行动能力,对追捕方来说,后续投入的资源和对我们的威胁评估可能不同。一个需要救援的伤者,会拖慢他们的脚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且,我需要他们回去报信——带着铭牌被“发现”、遭遇伏击、对手凶悍且似乎掌握线索的信息回去。这或许能让他们更加忌惮,或者将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
我迅速离开这片混乱的战场,向上游石缝方向跑去。林小斌果然听话地躲在里面,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但看到我安然无恙,眼中爆发出巨大的 relief。
“易哥!你没事!刚才……刚才我……”
“做得好。”我简短地肯定,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现在,立刻回营地,带上你姐姐,我们要连夜转移。这里不能待了。”
“转移?去哪?”
“更深的山里。他们吃了亏,但不会罢休。天亮前,必须找到更隐蔽的地方。”我看向漆黑的山林,目光如炬,“而且,我们有了新‘礼物’。”我拍了拍鼓囊囊的背包。
我们回到竹棚,快速而无声地收拾。苏茜被惊醒,虚弱但清醒,没有多问,只是尽力配合。我们拆除了竹棚的主要结构,尽量抹去居住痕迹,然后带着所有东西,再次遁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丛林,朝着与山涧垂直、更深入山脉腹地的方向前行。
我知道,这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刚刚进入更危险的第二阶段。我们不再只是逃亡者。我们成了必须学会主动设置陷阱、利用环境、甚至从敌人身上汲取补给的“丛林狩猎者”。
而那个“C”徽章和战术终端,或许能为我们揭开“陈博士”面纱的一角。
前进途中,我打开了那部缴获的加密通讯器,调到某个似乎是静默监听的频道。里面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但忽然,一个极其微弱、仿佛受到严重干扰、断断续续的声音插了进来,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当地语言,而是一种语调平板、发音奇特的英语:
“……坐标……偏移……信号……微弱……‘遗忘之歌’协议……部分生效……回收……优先级……”
声音很快消失,只剩下噪音。
遗忘之歌……协议?
我记住了这个词。它像一块新的、更冷的冰,投入我已经翻腾的心湖。
渝州,关宁修车铺的密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废旧零件和工具的里间,被关宁改造得密不透风,屏蔽信号,此刻成了临时指挥部。桌上摊开着从沈玥那里得到的金属数据盒、烧焦的金属片、以及几台正在高速运行的改装电脑。
路空文、关宁、沈玥围坐。气氛依旧紧绷,但比地下对峙时缓和了些。沈玥腹部的伤口已经由关宁做了应急处理,她换上了关宁找来的干净衣服,脸上的战术面罩也摘下了,露出一张清秀但缺乏血色、眼神过于冷静的脸。
“数据碎片大部分是加密的,而且采用了动态自毁算法,强行破解会导致数据链断裂。”沈玥操作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我用了八个月时间,才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把关键部分‘粘合’起来,但很多上下文缺失了。”
她调出一份破译出的文档摘要。标题是:《“镜像干涉”理论验证与早期锚点投放实验报告(草案)》。
内容晦涩,充斥着“叙事能级”、“现实褶皱”、“信念共振”、“因果扰动”等令人费解的术语。但核心思想逐渐清晰:李沐(早期与陈凛合作阶段)提出并部分验证了一个理论——高度集中、蕴含强烈情感和执念的“故事”(叙事),在某些特殊个体(称为“高共鸣性锚点”)的创作或沉浸下,能够与现实的底层结构产生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干涉”,影响与故事中角色或事件存在“映射”关系的现实个体命运。这种干涉是双向的,现实中的变化也会反馈到叙事中。
实验报告提到了几个早期“锚点投放”案例,都是寻找生活失意、拥有强烈执念(如寻亲、复仇)的普通人,引导他们接触特定主题的故事创作或深度角色扮演,观察其现实境遇与“故事”的联动。结果大多失败或效应微弱,且不稳定。报告最后提到了一个“意外成功但高度危险的特例”,但具体内容被刻意抹去,只留下一个代号:“Project M”。
“Project M……”路空文喃喃道,心脏莫名一紧。他想起了自己。父母双亡,执念于写完《弑神》复仇……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个“意外成功但高度危险的特例”?苏望舒这个身份,以及写作《弑神》的冲动,是自然发生的,还是……被“引导”或“投放”的?
沈玥继续操作,调出另一组数据,是与“CN-07”(渝州地下遗迹)相关的维护日志和异常事件记录。日志显示,该节点在六年前因“一次未经授权的能量反冲实验”导致核心设备严重受损,实验被紧急叫停,节点废弃。但异常记录显示,在节点废弃后,其周边的环境电磁参数和特定频段的生物电噪音监测数据,仍会周期性地出现无法解释的微弱波动,波动模式与某个“外部持续性干涉源”存在统计相关性。而这个“外部源”的定位指向……一片老城区的居民区。
路空文和关宁对视一眼。那正是路空文之前租住和现在活动的大致区域。
“陈凛一直在监控这个节点和那个‘外部源’。”沈玥指着另一份访问记录,“频率很高,尤其是在最近一年。他似乎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在等待什么。”
“等待‘干涉’变得足够强,然后彻底清理掉?”关宁冷笑。
“或者,他想掌控这种‘干涉’。”路空文忽然开口,眼神锐利起来,“李沐早期是研究,陈凛可能看到了其中的……‘应用’价值。如果故事能影响现实,那么,编写特定的‘故事’,是否就能塑造现实,清除异己,甚至……让自己成为故事里永恒不败的主角?”
这个猜想让密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如果陈凛的野心不止于商业帝国,而是延伸到这种近乎“神灵”的领域……
沈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符合他的性格。他追求绝对的控制。任何不受控的因素,包括他自己早年参与创造的这种‘怪物’,都必须被掌控或毁灭。”她调出最后一份关键数据碎片,是一段模糊的音频转录文字和频谱分析,来自陈凛加密通讯的某个片段,时间在三个月前。
音频内容经过降噪和增强,是陈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躁和一丝……恐惧?
“……不,不是错觉!‘他’的力量在增强……通过那个漏洞……笔下的火焰烧到我手上了!必须加快……找到那个‘钥匙’,或者毁掉那个‘锁孔’……‘血颅’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我会被拖进去……”
音频戛然而止。
“血颅……”路空文瞳孔骤缩。他笔下的最终反派,血颅魔君!
陈凛在害怕!他害怕自己真的变成“血颅魔君”,害怕被小说里的命运吞噬!所以他急着要清理遗迹,刺杀作者!而“钥匙”和“锁孔”又指什么?
沈玥看着路空文震惊的表情,缓缓道:“看来,你的小说,真的‘写’到他了。而且,这种联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致命。”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躺在桌上的那块烧焦的金属片,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的一声。与此同时,路空文手中的沉木剑,剑身猛然变得滚烫!一股冰冷、暴虐、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意念,如同实质的污水,顺着剑身传来的“文气”连接,猛地冲向路空文的脑海!
“呃——!”路空文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血腥的画面:堆积如山的骸骨、沸腾的血池、一个坐在骸骨王座上、浑身笼罩在暗红血雾中的巨大阴影,阴影转过头,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与文字的壁垒,朝着他……咧开了一个充满无尽恶意的笑容!
“空文!”关宁和沈玥同时起身。
路空文死死抓住沉木剑,体内“文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抵抗着那恐怖意念的侵蚀。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感觉到我们了……血颅魔君……”
雷克雅未克,国际地热研讨会会场。
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背景音乐,西装革履和学术长袍的人们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淡淡的香水味。这是一场典型的、高规格的国际学术交流晚宴,文明、理性、充满智性的光芒。
林易(公务员)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符合他“技术官僚”身份的、略显拘谨而真诚的微笑,周旋在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研究人员之间。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他精心准备的提案——“地热极端环境微生物的基因适应性研究”,听起来专业而前沿,符合东道主的身份,也足以引起相关领域学者的兴趣。
他的目标,是那位来自“东亚环境与能源交叉研究中心”(该中心与阿斯特里恩基金会有合作记录)的资深研究员,岛田康介(化名)。岛田教授年约五十,风度翩翩,英语流利,在极端微生物和基因表达调控领域颇有建树,是晚宴上几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之一。
林易耐心等待,终于在一个关于“嗜热菌在生物冶金中的应用前景”的小组讨论后,找到了与岛田教授单独交谈的机会。
“岛田教授,您刚才提到的‘环境压力诱导的基因沉默与激活的全局调控网络’,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林易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语气充满学术后辈的谦逊与好奇,“这让我想到我们在冰岛一些深部地热井中发现的微生物群落,它们对极端温度、压力和矿物质浓度的适应机制,似乎也涉及一些非常规的基因表达‘开关’,甚至存在一些……难以用垂直基因转移解释的、跨物种的功能基因模块相似性。”
岛田教授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眼镜后的目光变得专注:“哦?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基因模块?调控因子?还是代谢途径相关?”
林易早有准备,描述了几个真实存在但略有模糊化的案例,并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这种快速适应背后,是否存在某种超越随机突变的、更具‘指向性’的基因层面‘协同’或‘共振’机制?”
“共振(Resonance)?”岛田教授微微挑眉,这个词在生物学语境下并不常用,尤其是在基因层面。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比喻。”林易立刻解释,“我是说,不同种类的微生物,在面临相似极端选择压时,它们基因组中某些原本沉默或低表达的、功能相关的区域,似乎会‘不约而同’地活跃起来,就像被同一个‘调谐信号’触发了。当然,这很可能只是趋同进化或水平基因转移的复杂表现。”
岛田教授点了点头,沉吟道:“很有趣的观察。实际上,在我们的一些研究中也遇到过类似难以完全用现有模型解释的‘协同适应’现象。尤其是在研究某些……特殊环境压力(比如特定电磁场环境或化学信号环境)下的微生物乃至更高等生物的细胞系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时候,我们怀疑是否存在某些更底层的、影响表观遗传甚至基因表达稳定性的‘环境信息素’或‘场’,只是目前的检测手段还无法精准捕捉和定义。”
“环境信息素?场?”林易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方向,“这听起来已经接近某些……跨学科的前沿猜想了。我记得好像有篇论文,是阿斯特里恩基金会支持的,就探讨过特定频率的协同刺激对群体神经活动的影响,不知道在基因表达层面有没有类似的研究?”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阿斯特里恩基金会,目光却紧紧锁住岛田教授的反应。
岛田教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警惕,随即被更浓厚的学术探讨热情掩盖:“阿斯特里恩基金会确实支持过不少交叉学科研究,范围很广。至于基因层面……我不太确定。基金会的研究方向很多元,有些项目出于商业保密或伦理考虑,细节并不完全公开。”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回,“林先生似乎对阿斯特里恩基金会的工作很了解?”
“只是偶然读到过几篇相关的论文,觉得思路很新颖。”林易滴水不漏,“毕竟,地热开发中的环境微生物问题,也需要多角度的思考。”
“确实。”岛田教授微笑颔首,似乎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他看了看手表,“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简短的电话会议。很高兴与您交流,林先生。您的研究提案很有价值,或许我们可以保持联系,交换一些数据。”
“这是我的荣幸。”林易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印有市政厅工作邮箱(非核心邮箱)的名片。
岛田教授也回赠了名片,然后礼貌地告辞,融入另一边的人群。
林易保持着微笑,慢慢啜饮着杯中的苏打水。刚才的交谈,信息量很大。岛田教授对“协同适应”和“环境场”的提及,并非完全否认,而是以一种谨慎的、学术化的方式承认了类似现象的存在。而当他提到阿斯特里恩基金会时,对方那瞬间的警惕和回避,几乎是确凿的证据——岛田教授不仅知道阿斯特里恩,很可能还了解其某些不宜公开的研究内情。
更重要的是,岛田教授提到“特殊环境压力”下的“更高等生物的细胞系”研究。这已经非常接近“心猿计划”或“沉睡协议”可能涉及的范畴了。
晚宴继续进行,但林易的心思已经不在寒暄上。他注意到,岛田教授离场后大约十分钟,另一个一直游离在人群边缘、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瘦高个白人男子,也悄然离开了会场。林易记得,那个人胸前挂的牌子,显示他来自一家瑞士的“私人科研投资顾问公司”,而那家公司,在之前林易调查阿斯特里恩基金会复杂资金网络时,曾作为一个不起眼的节点出现过。
监视?还是保护?
林易感到一道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岛田教授可能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诱饵。那个匿名电话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不动声色地提前离开了晚宴。回到公寓,他立刻启动反监控扫描,确认安全后,打开了岛田教授的名片。名片很普通,但背面手写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并非其官方机构邮箱,而是一个常见的免费邮箱服务商地址。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手写的符号:Ψ。
普赛(Psi)符号!与他在“共鸣”音频中破译出的[Ψ]一致!
这不是巧合。岛田教授,或者说他背后的联系,有意无意地留下了这个标记。是试探?是邀请?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局?
林易没有立刻联系那个邮箱。他需要更谨慎。他调出晚宴的官方合影(主办方拍摄),放大岛田教授和那个神秘瑞士男子的区域。利用图像增强技术,他勉强看到瑞士男子在岛田教授离开时,左手似乎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耳朵,嘴唇微动,像是在汇报什么。而他的右手手腕内侧,在袖口抬起的瞬间,似乎有一个极淡的、类似纹身的痕迹,形状模糊,但有点像……双螺旋与字母“C”的组合?
又是“C”!与缅北追踪者徽章上的图案核心元素一致!
冰岛、阿斯特里恩、岛田教授、瑞士男子、“C”标记、Psi符号……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起来,直指那个隐藏在学术光环和资本迷雾后的“陈博士”及其“沉睡协议”网络。
而他自己,可能已经因为今晚的试探,而从“观察者”变成了被观察的“目标”。
他关闭所有设备,走到窗前。雷克雅未克的夜色依旧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数据与基因的暗流正在汹涌。他仿佛能听到,那来自全球不同角落的“共鸣”声,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三线并进,危机深重。而在某个超越现实与虚构的层面,血颅魔君的阴影,似乎正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更深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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