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万都之都

  万都之都贝克兰德,鲁恩王国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所在。缭绕的雾气终年盘桓在这座钢铁与砖石堆砌的巨城上方,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又轻盈得如同流动的纱,将街道两侧林立的煤气路灯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橘黄。

  那光晕透过雾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是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虚实交织的外衣。

  有轨马车碾过潮湿石板路的声响,轱辘滚动间带着规律的震颤,混着交易所此起彼伏的叫卖喧嚣、歌剧院飘来的婉转咏叹调,还有远处贫民窟隐约传来的呜咽与哀嚎,交织出一曲属于繁华与诡异的二重奏。

  巨城的心脏在蒸汽与煤烟中搏动,东城区的贵族宅邸灯火璀璨,水晶吊灯的光芒透过彩绘玻璃窗,映照着舞会上衣香鬓影的奢靡;西城区的工厂烟囱浓烟滚滚,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廉价劳工的汗水浸透了肮脏的衣衫;而潜藏在明暗交界的灰色地带,非凡者的低语、封印物的躁动、邪神信徒的诡秘仪式,正悄然滋生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即便是与鲁恩王国剑拔弩张的弗萨克与因蒂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万都之都,是无数人魂牵梦绕的梦想之地,也是潜藏着无数深渊与暗流的漩涡中心。

  每一寸空气里都漂浮着机遇与死亡的气息,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跻身贵族行列;有人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尸骨都无从寻觅,唯有那终年不散的雾气,忠实地掩埋着所有的秘密。

  温莎沉默地站在雕花橡木长桌的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缠绕在手腕上的隐秘圣辉。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徽章,由暗银色的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花纹,是月亮与荆棘交织的图案,边缘还镶嵌着一粒黯淡无光的黑色晶石。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渗入骨髓,驱散了些许因半神威压而带来的燥热。

  这样的举动,其实并不能威胁一位真正的半神,但至少能让她在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脊梁压弯的威压之下,勉强拥有冷静思考的能力。

  她的目光落在圣辉上,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枚圣辉是黑夜女神教会的隐秘信物,是她得以从亚当的层层算计中脱身的依仗。

  温莎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长桌对面的女人身上。那位从昏迷中苏醒不久的军方半神正坐在高背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背线条利落得如同出鞘的军刀,哪怕身上还披着一件沾染了血污的军绿色风衣,也丝毫不见狼狈。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脖颈处的皮肤细腻,却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某种利器划过。

  那道疤痕,温莎粗略估计甚至足以将面前的半身硬生生的劈成两半,这或许是某一场战斗留下的痕迹,极端惨烈,但她依旧还活着。

  女人的坐姿极为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仿佛身上的伤,不曾带来半分影响。可温莎敏锐地注意到,她风衣的袖口处,有一块深色的渍痕,那是干涸的血迹,且带着淡淡的、属于封印物的疯狂气息。

  温莎来到贝克兰德的方式取巧了。依靠着女神教会的周密安排与隐秘庇护,她先是伪装成一名普通的商人女儿,搭乘教会的隐秘马车离开南方的港口城市,又在中途换乘了三辆不同的交通工具,避开了军情九处与某些突发的意外,最终以最短的时间,踏入了这座无数非凡者趋之若鹜又避之不及的巨城。

  贝克兰德是风暴的中心,也是黑夜女神的权柄辐射最广的地方,她小心谨慎,隐藏好身份,应当可以完成自己的计划。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竟会如此戏谑——就仿佛是某种命运的恶意安排,在她脚踏入贝克兰德城门的瞬间,那位被她秘密带回、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军方半神,便从沉沉的昏迷中,恢复了意识。

  当时的温莎正在马车里整理行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猛地回头,便对上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眸,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

  那一刻,温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甚至已经握住了藏在靴筒里的短刀,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知道,自己的这点伎俩,在一位半神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此刻,房间里的寂静被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女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却不失柔韧,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与枪械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刃身薄而锋利,刃口流转着淡淡的银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这柄匕首,温莎也认得。那是军情九处特制的“噬灵匕”,由非凡金属锻造而成,不仅能够斩断非凡者的灵体,还能承载封印物的力量,是军方半神的标配武器。女人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刺入自己尚且苍白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那刀尖划破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布料。

  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肌理分明的皮肤蜿蜒而下,在昏黄光线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像是流动的红宝石碎屑。温莎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那些血珠,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位半神在做什么——她在喂养那件可怕的封印物。

  当第一滴血珠坠落,温莎便听到了那种声音。

  那并非水滴落地的轻响,而是一种如同无数细密牙齿疯狂啃食、摩擦的声响,细微却尖锐,像是直接钻入耳膜深处,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那声音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饥饿感,仿佛来自可怖的深渊,想要将世间的一切血肉都吞噬殆尽。

  温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鲜血落在桌案上空的某一处,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盘踞着一头无形的凶兽。空气在那里扭曲、波动,形成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漩涡。血珠触及那片虚无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碾成了粉末。唯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温莎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在爬。她的灵感正在疯狂报警,那是源于非凡者本能的危险预警,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刺着她的皮肤,提醒着她眼前这东西的恐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疯狂的气息正在弥漫,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将整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吞噬。

  那绝对是一件极为危险的封印物,层级至少在一级以上,或许比她认知里的任何一件封印物都要可怕。温莎甚至能猜到这件封印物的来历——它大概率是军方在某次围剿邪神信徒的行动中缴获的,代价是整整一个小队的非凡者全部陨落。而想要驱动这样的封印物,必须以半神的血液为引,每一次使用,都会损耗使用者的神性,甚至会引来封印物内潜藏的疯狂侵蚀。

  她甚至不敢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序列八非凡特性,生怕一个不慎,就引来那无形之物的窥视,落得个被蚕食殆尽的下场。温莎的非凡特性属于“欢愉”途径,能力是通过细微的精神暗示影响他人的情绪。可这种能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她的途径本身就带着隐秘的色彩,极为特殊,一旦暴露,不仅会引来军方的追杀,还会成为其他隐秘存在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滴鲜血滚落,却没有再被那片虚无吞噬,只是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团暗红时,女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慢条斯理地收回匕首,用拇指擦去刃口上残留的血迹,动作优雅而冷酷。任凭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肌肉与皮肤重新生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仿佛方才的自残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半神的自愈能力,是低序列非凡者难以企及的神迹。温莎看着那道迅速愈合的疤痕,眸底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被警惕取代。

  然后她抬起头。

  那是一双灿金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太阳,炽烈又夺目,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隐秘。那目光落在温莎身上的瞬间,温莎感觉像是被一头远古巨兽盯上,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的灵魂之中,某种寄宿的事物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让她头脑阵阵眩晕,耳畔似乎响起了无数细碎的低语。

  那些低语像是毒蛇的嘶鸣,又像是蛊惑的歌谣,不断地钻入她的脑海:“说出来吧,说出你的秘密……说出你的的计划……说出亚当的安排……”

  温莎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长桌、灯光、女人的脸,都在扭曲、旋转。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几乎下意识便要将自己所有的隐秘尽数说出——包括她的身份,包括教会的任务,包括她与亚当之间那点脆弱不堪的联系。

  亚当,那位空想天使,那位行走在世间的造物主子嗣,他的目光无处不在,祂的算计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贝克兰德,甚至整个鲁恩王国。温莎不过是祂网中的一枚棋子,一枚极为特殊亚当时时刻刻想要毁灭的棋子。

  然而,就在她即将张开嘴说出一切的时候,缠绕在手腕上的隐秘圣辉,忽然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像是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燥热与迷乱,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斩断了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

  温莎打了个寒颤,意识猛地清醒过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圣辉表面的黑色晶石正在微微发烫,晶石内部,仿佛有一道温柔的力量在流淌,护住了她的灵魂。

  那是黑夜女神的庇佑,是教会赐予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与恶心感翻涌而上,让温莎额头上浸满了细密的汗珠。她张开嘴巴努力地喘息着,尽可能地让肺泡接受更多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回来。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快冷静下来,压下那种灵魂被窥视、被操控的战栗。

  温莎再次怀疑起了自己决定的正确性,或许就应该在她还没有苏醒的时候直接干掉她。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掐灭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在那种时候干掉了这位军方的半神,自己也同样会死在那件封印物可怕的负面影响下。那件一级封印物一旦失去宿主的压制,便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整个街区都会被疯狂吞噬,而她,不过是沦为又一缕消散在贝克兰德雾气里的冤魂。

  女人看着温莎从迷乱中挣脱出来,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浮在唇边,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随时可以捏碎的玩物。她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温莎的心头:

  “你还真的骗到了我,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没有直接杀死我。”

  她已经意识到了。

  温莎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让她浑身发冷。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被对方找到了破绽。这位军方的半神不是傻子,能走到半神这个层次的,没有一个是易于之辈。

  这位军方的半神应该是了解亚当的力量,同样也联想到自己之前身上多件封印物负面效果同时爆发的现状,并借此推断,自己与那位空想天使的关系,并不是像自己说的那样特殊。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位半神。能够抵达这个层次的存在,无一不是最多疑、最谨慎,也是最疯狂的怪物。他们的眼睛,总能从蛛丝马迹里,窥见最接近真相的隐秘。温莎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惊涛骇浪,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圣辉,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过虽然你欺骗了我,但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那位军方半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近乎是以好整以暇的姿态,直视着有些懊悔的温莎。她双手抵住自己光洁的下颌,指尖轻轻摩挲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透着一股锋利的气息。璀璨的金色瞳孔,一眨不眨地落在温莎那双微微眯起的艳红色眼眸之中,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衡量一场交易的利弊。

  房间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缠绕在两人的脚边,带着淡淡的煤气味。煤气路灯的光芒透过雾气,在女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愈发莫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想与你背后的势力合作。”

  一瞬间,温莎陷入了短暂的呆滞。她猛地抬起头,眸底满是难以置信。合作?一位军方半神,主动提出与她这样一个序列八的小人物合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很快,她便想通了这位半神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亚当的弃子,一旦自己的存在再次被那位空想天使所得知,那接踵而来的意外与安排,将会让她死在某一个或是啼笑皆非,或是惊悚可怖,或是悄无声息的阴谋之中。亚当的目光,从不会放过任何一枚脱离掌控的棋子。他的手段层出不穷,空想出来的意外足以以假乱真,即便是半神,也难以抵挡。

  她毫不怀疑那位空想天使的力量。作为造物主的子嗣,亚当的权柄强大得令人窒息,他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篡改现实,让不可能的事情发生。而自己没有死亡的现状,也让她意识到,温莎的身上必然有着某种能够制衡亚当的力量。或许是某一位正神的教会,亦或者,是某些连军方都要忌惮的隐秘存在。

  如果是前者,不过是改换一个阵营,寻得一处庇护所,避开亚当的追杀;如果是后者,温莎的存在,同样能够成为她投靠其他阵营的投名状与战功。无论哪一种,都比独自面对亚当的算计要好得多。

  她从没有想过去信仰那些隐秘存在。身为一名军情九处的半神,她亲眼见证过无数信仰那些隐秘存在的可怜虫,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死在那些无人在意的角落。那些画面,早已成为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警示,永生难忘。

  他们有人被挖去了心脏,成为了邪神祭坛上冰冷的祭品,鲜血染红了肮脏的石板,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与绝望;有的浑身生满了蘑菇与小麦,皮肤开裂,露出里面蠕动的菌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最终在痛苦中腐烂、消融;甚至还有的与一块块石头、一棵棵树木、一只只动物疯狂繁衍,生下一团团只知道继续繁衍的、扭曲的肉块,那些肉块蠕动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最终也被自己的后代吞噬。

  那些都是军情九处的同僚,是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她亲自送进那些隐秘据点的线人。可最终,他们都变成了那样可怖的模样,连灵魂都无法得到安息。

  女人的眸底闪过一丝厌恶与恐惧,那是发自内心的排斥。她宁愿投靠正神教会,也绝不愿与那些疯狂的隐秘存在为伍。

  温莎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军方半神良久,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衡量合作的利弊,又像是在判断对方话语的真假。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与一位军方半神合作,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是,这位半神随时可能反水,将她和她背后的教会出卖;机遇是,有了半神的助力,她在贝克兰德的任务将会顺利许多,也能更好地隐藏自己的身份。

  最终,她缓缓地、一点点地掀开自己的袖口,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缠绕在手腕上的那枚隐秘圣辉,完完全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中。

  那枚圣辉古朴而神秘,表面刻着细密的、属于黑夜女神教会的花纹,月亮与荆棘交织,边缘的黑色晶石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淡淡的、圣洁的微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与房间里疯狂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看到圣辉上的花纹时,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灿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黑夜女神教会,这是鲁恩王国最强大的正神教会之一,也是唯一能够与亚当的势力抗衡的存在之一。她果然赌对了。

  温莎的目光与女人对视,艳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平静的审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序列八身份不符的沉稳,像是在敲定一场关乎命运的交易:“那么,交上你的投名状,这位陌生的军方半神小姐。”

  房间里的雾气似乎停滞了一瞬,煤气路灯的光芒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有轨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带着规律的震颤,像是在为这场交易,敲响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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