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斯特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仿佛刚才房间里那歇斯底里的怒吼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是个负责执行命令的木偶。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的呼吸平稳,眼神低垂,似乎连空气都不愿惊扰。
“如您所愿,子爵大人。”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贝克兰德冬日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您希望他们具备怎样的能力?”
温特子爵烦躁地挥了挥手,肥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油腻的弧线,似乎对这种“细致”感到不耐,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很有必要。“能干的,懂规矩的,最好……”他顿了顿,肥胖的脸上肥肉微微抖动,闪过一丝阴狠,“最好手上沾过血,不怕脏了手。”
喀斯特微微低头,仿佛对这种要求早已习以为常:“我明白了。我会让‘灰鼠’和‘夜鸦’来见您。他们最近正好在贝克兰德活动,信誉……还算可靠。”
“信誉?”温特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信誉值几个便士?只要他们能替我解决麻烦,我不在乎他们曾经是小偷、强盗还是杀人犯。”
“是,大人。”喀斯特再次躬身,动作流畅得如同流水,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温特子爵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薄雾在花草间缭绕,如同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轻纱。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回来了……她竟然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恐惧,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
冰冷的海水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脸,破碎的甲板在脚下摇晃,姐姐阿莎娜那绝望而不甘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还有那些海盗,那些被金钱和欲望驱使的野兽,他们的笑声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回荡,让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
是他,是他亲手策划了那一切。
为了爵位,为了家族的掌控权,为了那些该死的财富和地位。他忍受着良心的谴责,忍受着恐惧的折磨,只为了那一天的到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灵被抹除,肉体被摧毁,连灵魂都不可能残留。那个女人,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女人,应该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对。
可现在,她回来了。
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不可能……一定有哪里不对劲……”温特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头皮传来一阵刺痛,“她一定不是阿莎娜,她一定是个假货,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他猛地转身,肥胖的身体带起一阵风,目光再次投向书桌的夹层。
那面诡异的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镜子的边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
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亲手抹除掉了她的灵……她已经死透了……”
那个女人,那个来自“隐秘组织”的女人,她的话一向很可靠。她的力量深不可测,她的手段残忍而有效。
可事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难道……是她骗了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不可能。那个女人的力量,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深不可测的力量。她没有必要骗他。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温特子爵的眼神闪烁不定,恐惧、愤怒、嫉妒、猜疑,各种负面情绪在他心中交织,如同一条即将挣脱束缚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他必须除掉这个“姐姐”。
否则,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赏金猎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快意,“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
与此同时,阿莎娜的房间内。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典雅的卧室,巨大的四柱床上铺着天鹅绒的被褥,柔软而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是从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清晨阳光的味道,让人感到一丝惬意。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碎金般闪烁。
然而,房间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阿莎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柔顺而有光泽。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双看似温柔却隐藏着锋芒的眼眸,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是她的脸,却又不完全是。
这具身体,是“本体”温莎为她准备的,承载着阿莎娜·克蕾斯蒂亚的所有记忆和身份信息。从肉体到灵性,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真正的阿莎娜从未离开过这个世界。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壳。
真正的阿莎娜,早就死在了冰冷的海水中,连灵魂都未能幸免。
现在的她,是温莎的“分身”,是承载着某个计划的棋子,是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幻影。
“感觉怎么样?”温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女仆的装扮,穿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长裙,气质沉静而优雅,如同一位真正的贵族小姐。
阿莎娜收回目光,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笑容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疏离。“很好,完美得就像真的一样。”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温莎,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那个胖子,反应很有趣。”
“他当然会害怕。”温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姐姐的人,突然看到‘死者’归来,不害怕才怪。”
艾米莉亚站在房间的角落里,依旧是那身女仆装扮,但她的眼神却始终保持着警惕。她的目光在房间内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潜在的危险,又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刀柄上,肌肉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风暴教会的那位风眷者,也很有意思。”阿莎娜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口红,轻轻在嘴唇上涂抹着,动作优雅而娴熟,“序列六,却被派来保护一个摇摆不定的贵族,看来风暴教会对克蕾斯蒂亚家族,也不是完全放心。”
“他们当然不会放心。”温莎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克蕾斯蒂亚家族掌握着贝克兰德部分码头的利益,这对风暴教会来说,是一块很重要的蛋糕。温特倒向他们,不过是为了寻求庇护。而风暴教会接受他,也只是为了利益。”
她转过身,看着阿莎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现在,你回来了,这块蛋糕的归属,就变得有趣了。”
阿莎娜放下口红,对着镜子满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温莎面前。她的裙摆轻轻晃动,如同金色的波浪。“那么,我的‘主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她故意加重了“主人”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温莎没有在意她的语气,而是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阿莎娜·克蕾斯蒂亚。”
“一个刚刚经历了‘海难’,侥幸生还,身心俱疲,却又不得不重新面对家族事务的女子爵。”
“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阿莎娜。”
“包括温特。”
“包括风暴教会。”
“包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阿莎娜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温莎看着她,继续说道:“温特一定会对你下手。他是个胆小又残忍的人,这种人,一旦感觉到威胁,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阿莎娜挑了挑眉,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引蛇出洞?”
“差不多。”温莎点了点头,“我们需要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那个抹除了你‘灵’的人,很有意思。”
“能够做到这样事情的非凡者太多了,或者说只要是资身非凡者都能做到这一切。”
艾米莉亚并不在意这样一个算不上线索的线索。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温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个女人,以及她背后的组织,很可能就是我们这次任务的关键。”
艾米莉亚忽然开口道:“如果温特真的雇佣了赏金猎人,我们要不要提前处理掉?”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
温莎摇了摇头:“不用。我们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艾米莉亚有些不解,眉头微微皱起。
“是的。”温莎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们需要通过他们,传递一些‘信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我也很想看看,温特会雇佣什么样的人。”
“是那些见钱眼开的普通赏金猎人,还是……”
“那些被某些势力暗中控制的‘棋子’。”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三个人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贝克兰德的迷雾,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
而克蕾斯蒂亚家族的别墅,不过是这场巨大风暴来临前的一个小小漩涡。
喀斯特走出书房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停了下来。他抬手理了理领口,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常事务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扫过,确认没有多余的耳目,这才轻轻敲了敲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护墙板。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后,护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黑色的铁皮盒,盒盖上刻着一串细小的数字与符号。
喀斯特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的信纸与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目标:阿莎娜·克蕾斯蒂亚。”
“状态:已返回贝克兰德,疑似非凡者伪装。”
“雇主:温特·克蕾斯蒂亚子爵。”
“手段:雇佣赏金猎人‘灰鼠’与‘夜鸦’,要求‘处理掉麻烦’。”
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最后,他在信纸末尾写下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展开双翼的乌鸦,随后将信纸折好,塞进一只薄薄的铜管里,拧紧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将铁盒放回暗格,护墙板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喀斯特转身,沿着走廊走向楼梯。他的脚步依旧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就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座充满秘密的别墅。
……
同一时间,别墅外的街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停在路边,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与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
“灰鼠”正靠在车厢壁上,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扑食的警惕。
坐在他对面的“夜鸦”则显得安静得多。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下巴上淡淡的胡茬。
车厢门被轻轻拉开,一丝冷风钻了进来。
喀斯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微微躬身,将手中的铜管递了进去。
“这是雇主的委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目标在二楼东侧的卧室。”
灰鼠接过铜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们最擅长处理这种‘麻烦’。”
夜鸦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透过帽檐的阴影看了喀斯特一眼。那眼神很冷,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喀斯特没有在意,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灰鼠打开铜管,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眼,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看来,这位子爵大人,很着急啊。”
夜鸦伸手接过信纸,他的手指很细,却异常有力。他看完信,将纸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有问题。”他低声道。
灰鼠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这纸上,有‘教会’的味道。”夜鸦的声音很沉,“不是风暴,也不是黑夜,更像是……”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铜管。
“不管是什么,只要给钱,我们就照做。”灰鼠满不在乎地说道,“难道你怕了?”
夜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我只是提醒你,小心点。”
“贝克兰德的贵族,没一个是简单的。”
灰鼠嗤笑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车厢忽然微微一震,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走吧。”夜鸦靠回座位,重新将帽檐压低,“天黑之前,我们要弄清楚别墅里的情况。”
灰鼠不再说话,他将香烟塞回烟盒,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别墅的结构和可能的守卫。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