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滩涂镀上一层金边。
李怀民在距离码头不远的僻静林边空地停下脚步,终于能放下重担,仔细清点这一整日的全部收获。
他先打开竹篓——这是上午在礁石区的战果。
最上面是约一斤半的辣螺等杂贝,值一毛二分。
下面是二十几个牡蛎,连肉带壳足有四斤重,总共四毛钱。
五个肥美的白蚬子,差不多一斤,值一毛二分。
那只奋力挣扎的大青蟹,估重九两,至少值三毛一分五。
三个品相漂亮的文蛤,半斤多,值八分钱。
而压轴的——是那只黑褐色、橄榄形的象拔蚌。
李怀民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
这东西沾满淤泥,外表毫不起眼,但按照前世记忆,这种品质的象拔蚌至少能卖十块钱。
“取中间值,十一块五毛。”
他低声自语,心脏因这个数字而微微加速。
光是上半场的收获,粗略合计就已超过十二块五毛钱!
接着,他看向下午的木桶。
桶里装着滩涂的收获:
一斤左右的鲜活泥猛鱼,值一毛五。
八只虾蛄约重一斤,能卖两毛五。
半斤野生沙虾,值一毛五。
零星捕获的跳跳鱼和小乌头鱼,加起来大概八两,能换个一毛五分钱。
最亮眼的鱼获,当属那条一斤二两的比目鱼——最少能值六毛钱。
而那只罕见的“五彩龙”龙虾——按照前世了解的价格,这种锦绣龙虾在高端渠道能卖到二十元以上。
“取中值,十八块五毛。”
李怀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开始做最后的加法,但不止是加法,更是“家庭需求换算”:
礁石区收获:12、5元
=四姐的嫁妆里,可以多添一床新棉被(8元)+两斤喜糖(2元)+一包红纸(0、5元)+还剩2元应急。
滩涂普通收获:1、3元
=阿婆一个月的盐油酱醋钱(0、8元)+妹妹的铅笔和本子(0、5元)。
龙虾:18、5元
=修房子买第一批青砖(15元,够砌一面墙)+剩下的3、5元,给父亲买那双他看了三年都没舍得买的胶底鞋。
总计:三十二块三毛钱。
李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笔钱,沉甸甸的。
而这,只是他利用前世记忆,只是在安全的地方赶海(有的地方叫赶海、有的地方叫趁海、还有的地方叫掏海)一天的收获!
他站起身。
重新背起塞满希望的竹篓,提起沉甸甸的木桶。
朝着码头不远处那间熟悉的瓦房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向身后炊烟袅袅的村庄。
去阿发家的路上,要经过几户人家。
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几个在门口摘菜的婶子看见李怀民浑身湿透、背着沉甸甸的竹篓,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哟,民仔这是去趁海了?”
快嘴的六婶最先开口,“台风天也敢去,不要命啦?”
李怀民脚步不停,只淡淡点头:“嗯,去看看网。”
“看网?”
六婶撇嘴,“你家哪还有网?上次不是让你偷去卖掉了?”
这话戳到了痛处。
但李怀民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卖了再织,海又没跑。”
旁边另一个婶子插话:“民仔今天看着不一样了……眼神定定的。”
“装样呗。”
六婶不以为然,“狗改不了吃屎……”
李怀民已经走远,这些话飘在身后,像海风一样无关痛痒。
但他记住了六婶的话——这就是村里人对他的刻板印象:街溜子、败家子、化骨龙……
改变这些,比赚钱更难。
但必须改变,因为家人还要在村里生活,还要抬头做人。
朝着码头不远处那间熟悉的瓦房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向身后炊烟袅袅的村庄。
李怀民迈开步伐。
脚步坚定有力。
他没有打算将收获直接带回家,或者自己去镇上售卖。
毕竟,那会儿物资流通有诸多规矩,私人出手并不方便,容易惹来麻烦。
但他知道一个人。
阿发。
全名:王泉发。
阿发家就在码头边上,是村里少数几户砖瓦房之一。
他为人活络,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
村里有些乡亲偶尔得了稀罕海货,自己又找不到合适门路出手时,会悄悄去找他帮忙。
阿发认识些县里和镇上需要这些东西的人,能帮着牵线,换回些急用的现钱。
当然,这都是在极小的熟人圈子里,小心翼翼进行的事。
前世,李怀民后来也跟阿发打过几次交道。
知道这人精明、谨慎,但还算讲信用,不会黑吃黑。
最重要的是——阿发通常能拿出实实在在的票子。
李怀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现金。
他走到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啊?”
里面传来带着警惕的询问声——嗓音有些沙哑,是常年抽烟的结果。
“发叔,是我,怀民。”
门开了条缝。
一张精瘦的脸探出来,四十来岁,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阿发看见门外浑身湿透、背着竹篓提着桶的李怀民,先是一愣。
随即,他的目光在李怀民身后的家伙什上快速扫过。
竹篓塞得满满当当,木桶沉甸甸的。
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不同寻常的海腥味。
不是普通的鱼虾味。
是那种……只有极品海货才会散发的、带着鲜活与野性的气息。
“民仔?”
阿发拉开门,侧身让李怀民进来,同时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巷子。
空无一人。
他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你这是……”
阿发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探究,“台风天还敢往外跑?不要命了?”
李怀民把竹篓和水桶小心放在堂屋角落,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盐粒。
“发叔,帮个忙。”
他直截了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阿发从未在这个“街溜子”身上见过的沉稳。
阿发关好门窗,拉上窗帘。
堂屋里顿时昏暗下来,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竹篓和水桶边,蹲下身,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掏出一包“丰收”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李怀民。
“抽一根?”
这是试探。
李怀民接了过来,笨拙地点上,然后被呛得咳嗽。
阿发眼神闪了闪,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沾着泥巴和海草,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不对劲。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民仔”,今天很不对劲。
“趁海去了?”
阿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更低。
“风浪越大,鱼越贵。”
李怀民笑了笑。
笑容很淡,却让阿发心头一跳。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看看货?”
李怀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发掐灭烟头,终于伸手,掀开了竹篓的盖子。
下一秒——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竹篓里层层叠叠。
最上面是常见的辣螺、牡蛎、蚬子——品相极好,个个饱满。
但让他呼吸急促的,是那只被茅草绳捆得结实、依旧张牙舞爪的大青蟹。
以及那几个花纹漂亮的文蛤。
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收获了。
可当李怀民伸手,拨开上面一层海产,露出底下那个黑乎乎、沾满淤泥的巨蚌时——
阿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坐倒在地。
“这……这是啥东西?”
他的声音变了调,蹲下身,想摸又不敢摸。
“海怪?这么大?!”
李怀民没说话。
又打开了旁边的木桶。
泥猛鱼、虾蛄、沙虾、跳跳鱼……种类繁杂,但都鲜活。
最后,他从桶底捞出那个用湿布衫仔细捆着的大家伙。
还在微微动弹。
当李怀民一层层解开布衫,那只暗红泛紫、螯足狰狞、体长接近小臂的五彩龙虾,彻底暴露在昏黄灯光下时——
阿发的嘴巴张大了。
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呆呆地看着龙虾,又看看巨蚌,再看看李怀民。
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村里的“街溜子”。
“这……这龙虾……五彩龙?锦绣虾?”
阿发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年轻时跟我爹去南澳岛,见过一回……可没这么大,颜色也没这么正!”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巨蚌。
“还有这蚌……我的老天爷,民仔,你这是掏了龙王爷的后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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