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
李怀民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那不就只剩半个多月了?
“我已经通知收鲜船的人。”三哥李怀远接着说。
他眉头却微微皱着。
“他们会帮忙通知阿爸的。”
他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家这么着急。听阿妈的意思,林家暗示了,如果不能按照他们定的这个时间来办,那四妹的婚事……”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婚事可能会黄。
李怀民的心沉了沉。
前世四姐的婚事虽然拖得久,但林家从没这么急切地定过死线。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不过好事是,”二哥李怀章又说,“林家那边说可以多加些礼金和聘礼,将四妹风风光光娶回去。”
他说完这话,下意识地看向王初彤。
王初彤当初打算扣下一些礼金和聘礼,作为李怀民结婚用的事情,他们兄弟自然清楚。
但此刻,王初彤只是闷头吃饭。
脸色虽然不好看,却意外地没有接这个话题。
李怀民看着母亲的反应,心里忽然明白了。
阿妈是个聪明人。
儿子李怀民其实与她很像,很多都是遗传她的。
对于女儿李月秀的婚事,她恐怕已经想明白了。
已经打消了扣下礼金和聘礼的打算。
只是她需要一个台阶下。
且需要装作还有这种打算,来继续逼迫李怀民,希望他不再游手好闲。
所以她才装作生气为难,却又不真的发作。
而她今天生闷气,面色难看,恐怕更多是因为她贤惠孝顺。
对陈金花和林若烟与阿婆争吵、气得阿婆生闷气不吃饭这件事,心中有意见。
至于分家和女儿李月秀的婚事,对她而言实际上都是好事。
分家后,她这个小家庭再也不用吃亏补贴大家庭。
女儿能风光出嫁,也是了却一桩心事。
想通这些,李怀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管是疼爱他的阿婆还没吃饭,还是需要给阿妈一个台阶下,他都该做点什么。
“我去看看阿婆。”
李怀民站起身。
“阿民……”四姐李月秀轻声唤道。
眼神里有些担忧。
“没事,四姐。”
李怀民冲她笑了笑,“我去哄哄阿婆。”
他转身走向阿婆的房间。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下午去镇上时,特意给阿婆买的她最爱吃的椰子糖。
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阿婆有些疲惫的声音:“谁啊?”
“阿婆,是我,民仔。”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阿婆陈妮站在门后。
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但看见李怀民,她脸上的阴郁还是散开了一些。
露出慈爱的笑容:“民仔回来啦?吃饭了没有?”
“吃了,阿婆。”
李怀民将糖递过去。
“给您带的,您最爱吃的。”
阿婆接过糖,看着李怀民,眼圈又有些红了。
“还是民仔惦记阿婆……”
她声音有些哽咽,“那些没良心的,一个个都想气死我……”
“阿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怀民扶着她。
“您出来吃点饭吧,我给您留了好汤。”
阿婆叹了口气。
被李怀民搀扶着走出房间,回到堂屋。
“阿婆,您坐这儿。”
李怀民让阿婆坐在主位。
然后拿过一个小碗,从桌上那大碗汤里盛出一碗浓香的,放在阿婆面前。
“您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阿婆看着碗里的汤,又看了看桌上那大碗。
问道:“这汤……”
“晚上跟朋友们聚了聚。”
李怀民笑着说,“肥仔做的龙虎凤汤,我特意带回来给您尝尝。”
“大碗里还多着呢,等会儿让五姐加点水再煮煮,大家都尝尝。”
阿婆这才点点头。
端起小碗喝了一口。
浓香的汤汁下肚,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李怀民趁机轻声说:“阿婆,分家的事……您别太往心里去。”
阿婆放下碗。
声音里带着怒意:“你二婶三婶,就是见不得我对你好!今天在码头上你二婶丢了脸,回来就撒泼,说都是因为我偏心你,你才敢那么对她……”
她越说越气。
胸口起伏。
“简直胡说八道!”
“还有你三婶,平时看着直愣,这时候倒会拱火!说什么‘一碗水端不平,这家迟早要散’……”
她喘了口气。
“她们就是想分家!想各过各的,不用再交钱到公中!”
李怀民安静听着。
等阿婆发泄完,才轻声说:“阿婆,其实……分家也不是坏事。”
阿婆一愣。
看向他:“民仔,你也这么想?”
“我不是想分家。”
李怀民斟酌着措辞,“我是觉得,如果一家人心不齐,硬绑在一起,反而天天吵架。谁都不痛快。”
他顿了顿。
“二婶三婶她们既然有这个心思,强留也留不住。”
他握住阿婆粗糙的手。
握得很紧。
“但是阿婆,不管分不分家,您都是我最亲的阿婆。”
他认真地说,“我会孝顺您,让您过上好日子。”
阿婆看着他。
眼睛又湿润了。
“民仔啊……”
她声音发颤,“阿婆知道你有孝心。可是分家……阿婆舍不得。你阿公在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家散了……”
“家不会散的。”
李怀民安慰道。
“分家只是不住在一起,各过各的日子。但血脉亲情断不了。”
他说,“逢年过节,该聚还得聚。而且分开了,矛盾少了,说不定关系反而能好些。”
阿婆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
那些皱纹里,藏着一辈子的操劳,也藏着一辈子的牵挂。
终于,她缓缓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今天这架势,不分是不行了。你二叔三叔都当众提了,再硬撑,反倒难堪。”
她摸了摸李怀民的头。
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不过民仔,阿婆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她压低声音,“分家了,你阿爸是长子,按规矩,老宅得归咱们。但这老宅破旧,漏雨又潮。阿婆知道你阿妈一直想盖新房。”
她凑近些。
声音更低了。
“如果真分了,阿婆支持你们盖新房,搬出去住。”
她说,“阿婆这些年,也攒了点体己钱。到时候,阿婆出钱出力,给你们盖个敞亮的新房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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