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民不慌不忙。
感受着从尼龙线另一端传来的挣扎力道。他开始有节奏地摇动轮轴收线。
轮轴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在浪涛声中清晰可辨。
很快,一道银白色的影子破水而出。在阳光下划过一道亮弧,被稳稳提到礁石上。
是一条巴掌大小的黄鳍鲷。
本地人叫“黄脚立”。鱼鳞闪着银光,尾巴拼命拍打岩石。
“个头还行,三四两。”李怀远点评道。
李怀民取下鱼,扔进旁边的木桶。那鱼在桶里“扑棱”乱跳。
他动作麻利地重新挂饵。
再次甩竿。
落点与上次相差无几。
第二竿,等了七八分钟。又是一次干净利落的咬口。
提竿。
上鱼。
依然是黄脚立,大小相仿。
第三竿、第四竿……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李怀民仿佛成了这片海域的指挥官。
他下竿必有鱼。
间隔最长不过一刻钟,最短只有几分钟。
清一色的黄脚立。偶尔夹杂一两条黑鲷或石九公。
大小都在三四两到半斤之间。
木桶里渐渐热闹起来。
二三十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里面拥挤扑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怀章早就蹲在桶边。
看得眼花缭乱。
嘴里喃喃数着:“……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条!乖乖!民仔,你这哪是钓鱼,你这是往桶里捡钱啊!”
李怀远却还保持着冷静。
算了笔账:“都是小鱼。黄脚立集市上顶天一毛钱一条,二十八条也就两块八毛钱。黑鲷和石九公贵点,但不多。忙活这半天,离十块钱还差得远。”
王初彤不知何时也凑到了近处。
看着满桶扑腾的鱼,撇了撇嘴。
声音却没那么硬了:“忙活大半天,就这点小鱼仔?我还以为真能钓条像样的石斑上来呢。十块钱?差远了!”
李怀民只是笑了笑。
并不辩解。
他放下钓竿,开始换饵。
这次,他从怀里贴身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几块肥瘦相间、切成小方丁的猪肉。
用少许白酒和盐腌渍了一夜。
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和白霜。
这是钓掠食性大鱼的硬饵。
重新挂饵。
甩竿。
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道。铅坠带着肉饵飞向更远、更深的水域。
落点几乎到了那片深红光点的正上方。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二十分钟过去。
浮漂纹丝不动。
只有海浪推着它微微摇晃。
三十分钟……
海风似乎都带着焦灼。
王初彤又开始不耐:“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吧!钓这么多小鱼也算你本事了,十块钱的事再说!这半天工夫,换别处说不定……”
她的话音未落——
水面上的浮漂,先是极轻微地一顿。
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
所有浮漂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被拖入水下!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呜——!”
李怀民早已全神贯注。
在浮漂顿挫的瞬间已绷紧肌肉。
此刻他低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向上扬竿!
那根看似纤细的竹竿弯成了近乎对折的恐怖弧度!
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尖啸!
“大鱼!绝对是大家伙!”李怀章激动得跳了起来。
李怀民感觉一股狂暴的巨力从尼龙线另一端传来。
几乎要将他拖离礁石。
他重心下沉。
双脚死死抵住礁石缝隙。
开始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搏斗。
收线、放线、侧拉、牵引……
利用竿身的弹性和轮轴的泄力,与水下那头未知的巨物展开角力。
海面被鱼线割开一道长长的白浪。
向深海延伸。
足足搏斗了五六分钟。
那鱼的冲劲才第一次显出疲态。
李怀民趁机稳健收线。
一道青黑色的宽阔背鳍率先划破水面。
“黑鲷!好大的黑鲷!”李怀远眼尖,喊出声。
当整条鱼被提出水面时,连一向沉稳的李仁海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那是一条体型硕大的黑鲷。
青黑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金属冷光。
宽厚的身体拼命扭动。
尾巴拍打在礁石上“啪啪”作响。
力量感十足。
“起码一斤半!”李怀远用手虚量了一下,语气肯定。
李怀民将鱼取下。
那沉甸甸的坠手感让他嘴角微扬。
他继续下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片被家人视为“险地”的礁石区,仿佛成了李怀民的私人渔场。
他又陆续钓上来三条黑鲷。
两条一斤左右。
一条又是一斤半的大家伙。
甚至还钓到一条颇为罕见的红友鱼。虽然只有八两左右,但通体泛着淡红光泽。
肉质以鲜美著称。
价格远比同等重量的黑鲷要高。
李怀章早已找来了草绳。
将几条大鱼从鳃穿过,串在一起提在手里。
沉甸甸的。
他粗略心算:“黄脚立二十八条,算两块八;黑鲷四条,大的一条算一块五,小的两条算两块,这条又是一块五,这就五块了;红友鱼八两,少说也得八毛……”
顿了顿。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加一起已经八块六了!离十块就差一块四!”
王初彤看着那串在儿子手里还不断扭动甩尾的大鱼。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那些鱼身上湿漉漉的水光,映得她眼神都有些发直。
李怀民这时却再次放下了钓竿。
“阿妈。”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汗渍,笑容却干净明朗。
“十块钱的赌约,我赢了。”
王初彤脸色变了又变。
从难以置信到震惊。
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最终,她一咬牙。
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行!你阿妈说话算话!愿赌服输!我……我现在就回去拿钱,去镇上买肉!”
“等等,阿妈。”
李怀民叫住她。
目光投向开始泛起金红色的海面。
“天还早。我想……再试最后一竿。”
“还试?”
李怀远不解。
“不是够数了吗?”
“试试这个。”
李怀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油纸包。
展开。
里面是几块切碎的八爪鱼触腕。腥气浓烈扑鼻,还带着墨汁的痕迹。
这是他在赶海时特意留下的“杀手锏”。
对底栖大型掠食鱼有着致命的诱惑。
他重新挂上这腥气十足的饵料。
深吸一口气。
腰臂协同发力。
用尽全力将鱼饵甩向那片深红光点的最核心处!
铅坠划破长空。
落入墨蓝深海。
溅起一小朵几乎看不见的浪花。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心悸的等待。
夕阳一点点西沉。
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紫灰色交融的油画。
海风渐凉。
浪涛声似乎也低沉了许多。
二十分钟过去。
浮漂毫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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