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章等年轻一辈的,也喘着粗气坐下。
其他人惊魂未定地重新落座,胸口剧烈起伏。
冷静稍许回归,心头随即被强烈的后怕席卷。
方才若真无人打断,拳头恐怕已经挥出去了。
兄弟相殴,妯娌撕打,今夜过后,李家将成为整个渔康大队几十年最大的笑柄!
李怀民这才缓缓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依旧紧挨着阿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以及此刻与阿婆并肩而坐的沉稳姿态,无疑被解读成了阿婆意志在最关键时刻的延伸!
陈妮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李月清连忙递上温水。
她喝了一口,顺了气。
目光如冷电,逐一射向李仁江和李仁河。
陈妮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老大接班你们阿爸渔船职位的事,九年前,当着大家的面,三头六面说定了的!五年期限,工资一半交公,补贴全家!白纸黑字,还有中人!”
“后来多交那三年,是老大看你们两家孩子多、日子紧,自愿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贴补这个大家!”
“这些年,你们两家没吃没喝没用?”
“现在翻出来讲,是想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清算吗?!”
老太太动了真怒,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寒心。
王初彤立刻抓住话头。
她抹着泪,将当年约定、五年之期、后续三年自愿上交的缘由、以及这些钱如何一笔笔用于全家,一桩桩、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讲出来。
李怀章、李怀远在一旁铁青着脸补充细节。
李仁江和李仁河被这有理有据、细节丰满的翻账堵得脸色阵红阵白,额角见汗。
他们身边的陈金花、林若烟还想插嘴胡搅,却被阿婆冷厉的眼神和长房这边人多势众的陈述压得哑口无言。
接着,争议的焦点再次回到了最实际的问题——老宅补偿。
陈妮之前提出的“一家补六百”,是基于老宅实际抵五份面积、长房搬出应得两份半补偿的考量。
但李仁江和陈金花咬死“大队只认四份”,只肯按两份面积补偿。
这自然要比阿婆提议的六百块钱要少得多。
至于阿婆给他们每家额外的三百块现金,他们提都不提一句。
长房这边彻底炸了。
放弃祖宅本就情感上吃亏,承担全部养老责任未来风险巨大。
二房和三房那边,刚拿了阿婆给的三百现金,现在在房屋补偿上,还要斤斤计较。
双方再次陷入僵持,言语间火星四溅。
眼看争吵又要复燃,李怀民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再次抬起手。
这次,伸出食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却极富节奏地,叩击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
“笃。笃。笃。”
清晰、稳定、冷静的敲击声,穿透了逐渐回升的嘈杂。
堂屋内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复杂难言地聚焦到这个今晚两次以截然不同却都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打断纷争的年轻人身上。
李怀民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镇般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吵够了?”
李怀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仿佛刚才那一拳砸下去的,不是桌面,而是横亘在众人之间那根名为“撕破脸”的导火索。
李怀民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泼洒的酒水上,声音平稳地继续:
“今晚是分家,不是分仇。”
他收回叩击桌面的手指。
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屋里每一张或震惊、或紧张、或茫然的脸。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吵够了?”
李怀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不高,却像冰凌敲在每个人心头。
无人应声。
连最暴躁的三叔李仁河都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喉结滚动着坐下。
二叔李仁江更是绷紧了脸,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今晚是分家,不是分仇。”
李怀民缓缓站起身,一米八二的身量在昏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方,而是绕过长桌,站到了阿婆陈妮的身侧,与主位的父亲李仁海隔着半个桌角。
这个站位微妙——既不僭越长兄,又紧挨着阿婆,隐隐有“代阿婆说话、辅助父亲主持”的意味。
“既然旧账翻不出结果,又都认阿婆拿钱是心意,那分家的事,就按最公平、最清楚的方式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父亲李仁海:“阿爸,你是长子,今晚这事,本应由你主持。但刚才大家吵成这样,我怕再乱下去,伤了和气不说,传出去也是笑话。”
“不如——”
李仁海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民仔,你讲!阿爸听着!”
李怀民又看向二叔三叔:“二叔、三叔,你们也听听,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仁江和李仁河对视一眼,闷闷点头。
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院子的呜咽。
李怀民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第一条,阿婆的养老、以及阿公阿婆百年后的身后事,由长房——也就是我阿爸阿妈,全权负责。”
“从今往后,阿婆的一切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人情往来,所有开销、麻烦、责任,都归长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仁江和李仁河:“相应地,阿婆名下现有的自留田、自留地,由长房继承经营。”
“自分家之日起,阿婆通过任何途径获得的一切财富、资产,唯一继承人也是我阿爸。”
此言一出,王初彤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条件听起来,长房担了天大的责任,却只得了阿婆那几块田?
阿婆那六百块现金还一分没捞着!
但李怀民根本没看她,继续道:“二叔、三叔两家,免去赡养义务。只需凭各自孝心,年节探望、送些心意即可。”
“阿婆日后若有需要,你们量力帮忙,是情分;不帮,也不违背分家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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