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把整个银沙湾码头泡在暖金色的汤里。
海浪轻摇,归帆点点。
柴油机的黑烟混着海腥气,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王泉发蹲在青石墩旁。
他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青花鱼——银鳞在斜阳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老式大秤的秤杆横着,秤砣来回滑动,“嘎吱——嘎吱——”,声音在渐渐安静的码头格外刺耳。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杆秤。
“六百三十七斤!”
王泉发报数,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李怀民,“怀民,这数,大伙都看着呢!”
人群炸了。
“六百多斤?!”
“我的天……这一网抵我三个月!”
“你看那鱼!条条肥得流油!”
惊叹声像浪一样涌过来。旁边几条刚靠岸的渔船,船头的渔获稀稀拉拉,和那座“银鳞小山”一比,寒酸得让人脸红。
王泉发站起身,慢条斯理从兜里摸出烟丝,用糙纸卷。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演戏。
“按老规矩,”他舔了舔纸边,“青花鱼三毛五一斤。你这量大,给你提到三毛八。”
人群吸气——三毛八,码头收购的顶天价了。
李怀民没接话。
他走到鱼堆旁,弯腰,拎起最肥的一条。
鱼尾在空中“啪啪”甩动,水珠溅到王泉发裤腿上。
“发叔,”李怀民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镇上零售六毛,批发五毛。三毛八,压狠了。”
王泉发点烟,火柴“嗤”一声。
他深吸一口,吐出的浓雾模糊了脸:“我得运、得找销路、还得担风险。鲜货搁不住,万一……”
“发叔看那边。”李怀民打断他,指向船舱。
没搬下来的藤筐里,青蟹的钳子探出来,海螺壳在暮色中泛着釉光。
“这些还没算。”
李怀民说,“青花鱼四毛,海货另谈。不成,我明天跑趟镇上,问问国营饭店的陈主任——他上回说缺好货。”
王泉发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藤筐,眼睛眯起来。
心里那架算盘“噼啪”响,快得能看见火星子。
过了足足七八秒。
“成!”
王泉发忽然掐灭烟,脚下狠狠碾了碾,“四毛就四毛!”
顿了顿,他嘟囔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人听见:“这回就不赚钱,当帮怀民你一把。”
李怀民嘴角微扬,没接话。
他知道,王泉发这种人,从不会做不赚钱的买卖。
交易继续。
李怀民走向船舱,将那几筐趁海收获——青蟹、海螺、蛤蜊、两条鲻鱼——逐一搬出,摊开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夕阳正好照过来。
青蟹张牙舞爪,海螺壳纹漂亮,蛤蜊个个饱满,鲻鱼银鳞闪闪。
“发叔,这些是今天趁海的,您看看。”李怀民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王泉发蹲下身,手指拨弄了几下,眼中闪过精光:“青蟹肥,海螺大……都是硬货。”他抬头,“你想怎么算?”
“您看着给价。”
李怀民说,“我们留三分之一自家吃,剩下的三分之二全卖。”
王泉发沉吟。
他掏出个小算盘,蹲在那儿拨弄。
珠子碰撞声清脆。
“青蟹按只算,大的三毛,小的两毛;海螺一斤一毛五;蛤蜊一斤一毛;那两条鲻鱼算你一块钱。”他停了停,又拨了几下,“总共……二十一块整。”
李怀民点头:“成。”
王泉发从帆布包里掏钱。
一叠毛票,数出二十一块,递过来。
李怀民接了,转身看向陈建国几人。
“趁海这部分,是大家一块儿出的力。”
他说,“这钱该分。”
陈建国摇头,斩钉截铁:“怀民,趁海主要是你带的头,我们就是搭把手。这钱你留着。”
“对!”
阿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天鱼钱已经拿够了,这些你收着!当饭钱!”
肥仔也摆手:“就是!我们不差这几块钱,你留着买烟抽!”
四眼推推眼镜,语气认真:“从经济学角度看,我们已经获得劳动报酬。趁海收获属于额外产出,理当归组织者。”
李怀民看着他们,没再推辞。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钱收起,心里默算:二十一块,扣除今天出海的油钱十块,还多出十一块。
这还不算青花鱼那份。
“等等。”
李怀民回到青花鱼堆前。
“六百三十七斤,”他大声说,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们留三十七斤自家吃。剩下整六百斤卖你。”
他转身对陈建国几人:“建国哥,你们每人留五斤。”
陈建国重重点头。
几个后生上前,动手挑鱼。
专挑肥的,草绳从鳃穿过去,打个结。
鱼尾还在甩,啪啪打在腿上。
“六百斤,四毛一斤。”
王泉发重新拨算盘,珠子响得急,“二百四十块整。”
他从帆布包深处掏钱。
厚厚一叠大团结——十元面额,崭新。
在暮色里泛着青色的光。
人群骚动。
“大团结……这么多……”
王泉发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数得很慢,像在展示。
数到第二十四张,停住。
“二百四,”他递过来,“点点。”
李怀民接了。
他没急着揣兜,而是当众一张张数。
手指捻过钞票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数完一遍,又从头数第二遍。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海浪声。
数完,李怀民把钱对折,掀开外衣,塞进内袋。
手在胸口拍了拍。
那动作,让所有看着的人,喉结都动了动。
“二百四十块……现钱啊!”有人喃喃。
“抵我三个月工分钱了……”
一个中年渔民掰手指,忽然瞪大眼,“等等!李怀民一个人拿六十,他那六个朋友加起来小二百!加一起……二百六十块往上啊!”
“还不止!”
旁边有人插嘴,声音发尖,“刚才趁海那批货又卖了二十一块!全归李怀民!”
码头静了一瞬。
死寂。
然后——
“二百六?!一天?!”
“渔业大队的船出一趟海,鱼全归集体!分到手才几块?”
“可他们才一条船,七个人……”
“一天总收入奔着三百去了!这哪是打渔,这是淘金!”
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蹲在石墩上的老渔民眯着眼,旱烟袋在嘴里咂吧两下,压低声音对身旁人说:“你看清楚了没?他们那趁海收获,可不是寻常捡捡贝类——那青蟹、那海螺,都不是滩涂上随便能碰到的货色。”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去的那个岛,货多!”
老渔民眼神深邃,“而且——他们能捞到那么多青花鱼,还能趁海赶到这些好货,恐怕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
“我估摸着……他们是撞上小鱼群了,位置就在那岛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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