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辈子的枪

  周行睁开眼。

  手臂一震,掌心空,指节松。白蜡杆的颤,顺着掌心、腕子、小臂、肘弯,一路爬上来,细微如虫鸣。

  郭振的执念传承,记忆碎片,活了过来。

  千万次晨昏,枪尖刺破空气的尖啸;

  千万次拧转,腰胯如磨盘催动大枪的轰鸣;

  千万次崩炸,劲力透过枪杆直达梢节的震颤……

  那些画面、声音、触感、乃至汗水滴进眼角时的刺痛,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枪活了。

  不,它本就活着,之前只是睡了。

  此刻,新的手掌、新的劲力、新的枪意灌入,它便从长眠中苏醒,开始呼吸,开始脉动。

  枪身那细微的嗡鸣,渐渐从无序化作一股独特的韵律,应和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人即是枪,枪即是人。

  周行动了。

  不是他在动,是枪在引着他动。

  左脚趟出,擦地而行,如犁破土。腰胯随之拧转,没有刻意发力,呼吸带动他自然起伏。

  大枪随之而动,枪尖划出一个饱满的圆弧,由下而上,缓缓挑起。

  形意大枪起手式。

  崩枪。

  动作极慢,却沉如山岳。枪尖似挑着千斤重物,每一寸移动都带着粘稠的阻力。

  腰,是轴。

  呼吸,是风箱。

  枪,是延伸出去的臂膀。

  周行全部心神都沉入这缓慢的起势中。钓蟾劲的呼吸与枪势完美契合,吸时枪蓄,呼时枪发。

  腰腹间那团热气,随着呼吸与拧转,被一遍遍捶打、压缩、贯通。

  忽然,枪势一变。

  慢到极处,骤然转疾!

  腰胯猛拧,如强弓开弦,力从脚底炸起,经脊过肩,通臂贯指,最终聚于枪尖一点!

  “嗤!”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啸!一点寒星凝在枪尖,颤动不休。

  扎枪!

  一扎即收,枪身回旋。

  周行步法随枪走,脚下划着圆,走着弧。八卦游身的圆活,自然地融入了形意大枪的直进之中。

  拧腰,转胯,回身,枪随身走,又是一记凶险的回刺。

  回马枪!

  这一次,将生死搏杀时的灵光乍现,化为千锤百炼后,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

  枪意更纯,劲力更透,杀意却内敛了。

  枪影翻飞,越来越快。

  崩、钻、劈、炮、横……形意五劲化入枪法,或如巨蟒出洞,或如怪蟒翻身,或如毒蟒摆尾。

  白蜡杆的大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轻灵如燕,时而沉重如山。

  空气被撕扯得呜呜作响,院中尘土被枪风卷起,绕着周行缓缓旋转。

  他忘却了招式,忘却了传承,甚至忘却了自己。

  只有呼吸,腰胯的拧转,与大枪的震颤,三者合一。

  就在某一刻,枪尖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腰身拧转到极致……

  “嗬!”

  周行口中吐气开声,如春雷乍响。

  腰腹间、两肾处那团积蓄到顶点的热气,轰然炸开!

  仿佛堤坝决口,江河奔流。一股灼热而凝练的劲力,瞬间贯通腰腹,透入两肾,直抵尾闾!

  暗劲,至此通达腰腹!

  腰如铁铸,腹似鼓鸣,腰为力之轴,腹为气之海。此刻暗劲贯通,全身劲力圆转如一,力道再增两倍!

  腰腹的毛孔在这一刻齐齐张开,又骤然收紧。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微微荡开,地上尘土呈环形扩散。

  周行收枪,立定。

  枪尖斜指地面,兀自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如龙吟浅唱。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院内一片寂静。

  跪在灵前的弟子们早已忘了哭泣,张着嘴,呆呆望着。

  他们看不懂其中精妙,却本能地感到一种直慑心魄的“势”。

  那杆师父的大枪,在这个年轻人手里,比在师父手中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灵性与威严。

  郭夫人王芸倚着门框,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她看着院中持枪而立的周行,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枪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但这一次,泪水中不止有悲,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仿佛透过那舞动的枪影,又看见了丈夫顶天立地的身影,

  看见了那份刚烈勇悍的魂,并未消散,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了下去。

  周行平复气息,走到王芸面前,双手托枪,递还。

  “郭夫人。”

  王芸没有接。

  她看着那杆大枪,犹自带着体温与微颤的大枪,又抬眼看向周行,红肿的眼里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杆枪,”

  她开口,声音沙沙地,“跟了守诚大半辈子,饮过血,见过生死,也护过镖,撑过门户。它不是死物。”

  她轻轻摇头,推开周行递枪的手:

  “它找到自己的下一任主人了。周师傅,你拿去。守诚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周行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白蜡杆温润,枪头寒光内敛。枪身微微的脉动,似乎在与他的心跳应和。

  他确实能感觉到,这杆枪与他之间,已生出一种超越主客的微妙联系。

  那是郭振执念传承的延续,也是枪本身灵性的认可。

  “好。”

  周行不再推辞,将枪收回身侧,郑重道:

  “我会好好待它。不辱没郭师傅的威名,也不负这杆枪。”

  王芸点点头,转身对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弟子道:“去,把里屋柜子里那块青布拿来。”

  弟子快步取来一块深青色的厚棉布。

  王芸接过,亲自将大枪从头至尾,仔细裹好,最后用布条在枪身中段扎紧,打了个结实的扣。

  裹好的长条,仍有近八尺长。

  周行接过,入手沉实。

  他单臂挟着,布卷一头斜指地面,一头高过肩头。

  他向王芸及众弟子再次抱拳,转身出了郭家大门。

  几步走出胡同,巷口正好有辆等活儿的黄包车。车夫是个黑瘦汉子,正蹲在车边抽旱烟。

  见周行出来,手里还提着个老长的布卷,车夫忙起身,搭上毛巾,殷勤问:

  “爷,去哪儿?”

  “法租界,老西开巡捕房。”

  周行上了车。车夫抄起车把,瞥了眼他手边那长长的布卷,嘀咕一句:

  “爷,您这带的是什么家什?这条子瞧着可真够份量,我这车怕是不好拉,您多担待。”

  周行靠在车背上,抱枪斜竖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淡淡道:

  “一个武者的一生。”

  车夫一愣,挠挠头,没听懂,嘿然一笑:

  “嚯,那您这一辈子可真够沉,够长的!坐稳了您呐!”

  他也不再多问,拉起车小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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