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秦重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这无谓的口舌,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一字字道:
“尔等好大的胆子!近来梅花盗为祸武林,人人得而诛之!你们这些妖邪之辈非但不知收敛,竟敢在此地公然行凶,杀害冯少侠等武林同道,手段如此歹毒!当真是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不把王法公义放在眼里!我看你们便是梅花盗的同党!不,你们就是梅花盗!”
他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将自己和身后众人抬到了正义的一方,而将薛不负等人钉在了妖邪、梅花盗同党的耻辱柱上。
若是旁人见了,谁不得不称呼他一声真英雄、真豪杰?
光是这份正气凛然的气派,就足够那些纨绔子弟学一辈子了。
“到底不愧是铁胆镇八方秦孝仪的儿子。”
千手罗刹本冷着脸,闻言,反而被气笑了。
“秦大公子这栽赃陷害、扣帽子的本事,倒是深得令尊的真传。我们初来乍到,吃了碗面,有人上门寻衅自寻死路,怎么转眼就成了梅花盗了?这黑白全凭你秦大公子一张嘴么?”
秦重听她辱没自己父亲名号,面色一寒,厉声道:
“还敢狡辩!本公子得到确切线报,梅花盗近日流窜至寿阳地界意图作案!而你千手罗刹本就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江洋大盗,此刻偏偏出现在此,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话音落下,身后旁人也都纷纷叫嚷起来:
“对!就是她!”
“千手罗刹无恶不作,这些年没少作案,定是梅花盗无疑!”
“除了这女魔头谁还会用那般歹毒暗器?”
人群中,几个显然是安排好的人立刻出声附和,大声鼓噪起来。
其他人受此气氛感染,看向千手罗刹的目光也充满了怀疑与敌意。
但没想到的是,林安山反而低声质疑:
“可……可梅花盗不是采花贼么?她是个女人,怎么可能是奸淫掳掠的……”
秦重耳朵极灵,闻言立刻转向发声处,瞪了林安山一眼,随后嘴角露出一个与他一身正气截然相反的恶意笑容,扬声道:
“女人?女人便不能是梅花盗了?说不定……是用了什么易容改扮的邪术,或者根本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待本公子将其擒下,仔细与大家‘检验’一番,自然真相大白!”
“哈哈哈!”
“秦大哥说得对!”
“抓起来验明正身!”
众人一听,更加沸腾了。
在座的都长着眼睛,谁都看得出千手罗刹实在是生的美貌如花,而且自带一股奢华贵气,活脱脱一个美贵妇。
这等美人,若是能名正言顺的用私刑,他们这些英雄豪杰岂会反对?
这番充满羞辱的话语,引得不少人哄笑起来,看向千手罗刹的目光也变得淫邪而放肆。
仿佛她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他们“检验”羞辱。
千手罗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一生高傲,何曾受过这等当众、下作的污蔑意淫?
一瞬间,眼中杀机暴涨!
但她并非无脑冲动之人。
她先前杀冯天鸣带来的几个狗腿子倒也罢了。
毕竟杀冯天鸣的是花白凤,她也只是补刀而已。
加上成都冯家虽然势大,可手也伸不到天下各地。
但秦重不同。
秦重背后是威震江湖的武林名宿秦孝义,同时也是和武当并列泰山北斗的少林派近些年来所收的唯一一个俗家弟子。
这等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两大背景的怒火,就不是千手罗刹能轻易开罪了。
她强压怒火,竟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薛不负,想看他如何定夺。
然而——
她的目光落了个空。
只因为那张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
薛不负明明刚才还在慢条斯理地喝汤,此刻却如同鬼魅般从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中消失了。
下一瞬。
秦重脸上那正义、傲慢与恶意的表情,永远地凝固了。
他只觉得眼前似乎空气一闪,快得不及思索,甚至不及恐惧。
脖颈处先是一凉,随即才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开始旋转、颠倒,他看到了晃动的人群,看到了惊骇欲绝的林安山,看到了自己那具缓缓倒下的、脖颈处空空如也的身体……
一颗戴着玉冠的头颅伴随着冲天的血柱飞了起来,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噗通”一声,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双不久前还充满“正义”、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那无头尸身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那温热的鲜血溅了离得最近的林安山满头满脸,直到那刺鼻的血腥气猛地盖过了一切味道——
店铺内外,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瞳孔中映照着那具喷血的尸身和滚落的人头,充满了极致的震骇与无法置信。
秦重……秦大公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面神拳、“铁胆震八方”的独子……就这么死了?
被人一刀,像砍瓜切菜一样砍掉了脑袋?
甚至几乎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的,几乎没有人看清那持刀的人是怎么动的!
薛不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手中并没有刀。
那柄血红色的弯刀依旧静静地悬在腰间,滴血不沾。
只有他面前桌面上那碗还剩小半的面汤,微微荡漾着涟漪。
他又喝了一口汤,拿起筷子在花白凤眼巴巴的注视下夹起最后一块软糯的卤猪尾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拿起茶碗将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自始至终,他只说了两个字。
“啰嗦。”
声音平淡,清晰,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与放浪形骸、不拘一切之态!
一切,回荡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
死寂。
浓稠得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油脂弥漫在每个人的口鼻耳目上,让他们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只有血。
热血,还在汩汩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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