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京城,顺天府。
天色未明,贡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与以往不同,近年来科考因朝廷特旨,不拘一格,故而来者庞杂。
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有面露稚气的少年郎,亦有少数几个如时关一般,穿着洗旧布裙、神色各异的女子夹杂其中,引来些许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时关——此刻的她,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关玉”这个角色里:垂首敛目,安静地排在队伍中,如同滴水入海,毫不起眼。
她无需易容,也无需刻意掩饰性别。这乱世用人之际,司马王朝已顾不得许多陈规旧俗,只要身家清白,便可入场一搏。这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验明正身!”
“搜检!”
贡院门口的胥吏面无表情地执行着程序,核对身份木牌,搜查是否夹带私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味以及一种名为“前程”的焦虑。
时关随着人流,通过层层检查,终于踏入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每一间号舍都极其狭小,仅容一人转身,内设一桌一凳,昏暗逼仄。这便是未来数日,数千学子争渡的方寸战场。
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关门。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考篮放在脚边,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铛——!”
一声悠远沉重的钟鸣响彻贡院,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
试卷发下,是泛黄的宣纸,题目则由前方的监考官高声宣读。童试主要考经义贴经和墨义,即默写指定经典段落并阐释其义理。题目并不算难,无非是典籍选句之类,考察的是学子对基础经典的熟悉程度。
对时关而言,这些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她提起笔,蘸饱墨,手腕沉稳运笔,字迹端正清秀,一丝不苟。
她并未追求速度,而是将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艺品。这不是炫技,而是遵循“关玉”这个身份应有的水平——一个略有根基、刻苦用功的边地孤女。
时间缓缓流逝,号舍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其他考生因紧张而发出的叹息或咳嗽声。
第一场、第二场……日子在枯燥的答题中过去。时关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准确无误地复现着脑海中的知识。
她的文章,中规中矩,释义清晰,引经据典恰当,放在众多考卷中,属于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特别引人注目的那种。这正符合她的预期——平稳过关,取得生员功名即可,不必过早暴露锋芒。
然而,变故发生在最后一场——策问。
策问,是考察学子对时政见解的题目,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才识与格局。今科的策问题目,由礼部侍郎亲自拟定,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何谓天道?」
当这四个字由监考官清晰念出时,整个贡院仿佛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这题目太大了!大到虚无缥缈,无从下手。
对于大多数学子而言,天道即是圣人所言“天道远,人道迩”,即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或是“天人感应”之类陈词滥调。如何能在这等宏大题目下,写出新意,写出深度?
无数考生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有人开始机械地堆砌经典词句,有人则陷入茫然的空白。
号舍内,时关执笔的手,悬停在半空,久久未落。
她的心跳,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反而奇异地平复下来。脑海中,不再是冰冷的经文词句,而是两百年来的种种际遇,是藏经阁中浩如烟海的典籍,是杜长老临别的赠言,是“岁月史书”中那场惨烈“道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她对这方世界力量本源日渐清晰的认知……
「何谓天道?」
在她看来,这考场之上的数千学子,乃至这司马王朝的衮衮诸公,又有几人真正思考过,他们整日挂在嘴边的“天道”,究竟是什么?
是修仙者汲取灵气、追求长生不死、视众生为蝼蚁的“优胜劣汰”之道?
是王朝龙脉汇聚人气、维系秩序、却又被幕后黑手窃取的“统治维稳”之道?
还是儒家所言,那玄之又玄、作为道德终极依据的“仁义”之道?
不,这些都不是天道的全貌,甚至可能只是天道被扭曲后的一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她胸中激荡。她想起家训——“天道不允,我自辟乾坤”!
这并非简单的叛逆,而是对所谓“定数”的质疑,对命运不公的抗争!
真正的天道,或许并非是某个高高在上、规定一切的意志,而是这世间万物运行、生灭、平衡的规则本身!它既包含生,也包含灭;既有秩序,也有混沌;既孕育仙道,也承载人道!
仙道窃取灵气,人道汇聚人气,看似对立,是否都在这庞大的规则体系内争斗?而所谓的“道争”,是否正是对这规则理解与掌控权的争夺?
她不再仅仅是在答题,更像是在梳理自己两百年挣扎求索后,对这个世界本质的叩问与回答!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她不再追求稳妥,而是要借此题,一抒胸中块垒,验证自身所学所思!
笔锋落下,不再是工整的馆阁体,而是带上了她独有的、融汇了书法筋骨与神识灵动的笔意。她破题便非同寻常,并未直接定义天道,而是从“观测者”的角度切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人观天象,何以异同?盖因所立之境,所见之维不同也……”
她引经据典,却并非简单附和,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借圣人之言,暗指“天道”的客观性,同时点出仙、凡因自身特质不同,对“天道”的认知和利用方式必然产生差异甚至冲突。
文章层层推进,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她论述了“天道”应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一种允许万物竞争、共生、乃至相互转化的宏大规则。
而真正的“顺天应人”,并非消极服从某种既定命运,而是深刻理解这规则,在这规则之内,为自身、为族群、为所持之道,争取最大的生存与发展空间,最终达成一种更高层次的和谐。
“是故,天道非定数,乃变易之理。辟乾坤者,非逆天,实乃于天道变易中,寻一安身立命之隙也。此隙,或曰‘人道’,或曰‘仙途’,存乎一心,行乎一途……”
最后,她竟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儒家本身,指出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在“人道”这一维度上,对“天道”规则的探索与实践,是于茫茫天道中,为亿兆生灵开辟一方秩序天地的伟大尝试。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关轻轻搁笔,长舒了一口气。她并未注入文气,仅仅是凭借对经义的深刻理解和对世界规则的独特洞察,将心中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倾泻于纸上。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篇文章所蕴含的,不仅仅是文字意义上的“理”,更是直指此方世界本源法则的“意”!
这种“意”,源于她两百年知识积累形成的独特视角,更源于她“辟乾坤”之心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规则的共鸣。
就在她搁笔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鸣,以她所在的号舍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贡院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莫名地黯淡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而苍茫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微微睁开了眼睑,一闪而逝!
紧接着,她面前那张写满字的考卷,无风自动,微微震颤了一下。上面的墨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流转起一层肉眼难见、却能让灵觉敏锐者心悸的淡淡光晕!
一股精纯、刚直、虽微弱却层次极高的“意”,如同初生的朝阳,试图冲破纸张的束缚,直上云霄!
虽然这异象仅仅持续了一息不到便彻底消散,天空恢复原状,考卷也归于平静。但就在那一瞬间——
贡院深处,某间静室内,一位正闭目养神、身着儒袍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霍然站起,望向号舍区域的方向:“才气冲霄?不对……这是……道韵共鸣?!童试考场,怎会有此等事?!”
皇城,某处暗室中,一个正在打坐、周身气息阴冷的身影骤然抬头,眉头紧锁:“何方高人?竟敢在皇城内引动法则波动?不对……这气息,并非灵力……”
甚至远在皇城中心,某座镇压龙脉的祭坛下方,一个盘膝而坐、面容模糊的身影也微微一动,发出一声轻咦。
贡院内外,无数人都在那一刻,心生感应。修为高深者惊疑不定,修为低微者只觉心头莫名一悸,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刚才诞生了,又迅速隐没。
考场内,大部分考生依旧埋头苦思,对刚才的异状毫无察觉。只有极少数灵觉超凡或身负特殊使命的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时关所在的那片号舍区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时关本人,却只是觉得刚才文思泉涌,写得格外顺畅,心中块垒尽去,并未察觉到外界那细微的天地异动。她轻轻吹干墨迹,检查了一遍考卷,便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考试结束的钟声。
她不知道,她这篇旨在阐述自身理解的策论,已然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小,却激起了层层涟漪,引来了暗处无数目光的注视。
童试考场,一鸣惊人。
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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