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典籍厅

  晨光熹微。

  时关,或者说新科进士关玉,身着略显宽大的青色进士服,走在通往翰林院的青石道上。

  冬梅落后她半步,沉默地跟着。她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也调整得极为细微,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时关没有回头,但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早已将周围的一切,包括冬梅那近乎完美的“隐形”姿态,尽数映照在心。

  这便是训练出的“器物”,收敛自身的一切存在感,只为不打扰主人。时关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泛起一丝冷冽的寒意。

  将活生生的人驯化成会呼吸的家具,这本就是这扭曲世道的一部分。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并非想象中那般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股沉淀了数百年书卷气的肃穆。

  古木参天,掩映着朱红大门,门楣上悬挂的“翰林院”匾额,字迹沉雄,隐隐有文气流转,显然是某位大儒亲笔。

  今日是新进士入院报到,分配职司的日子。院门前已聚集了十数名同年,彼此间拱手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能站在这里的,无不是人中龙凤,谁都明白,这最初的职位分配,或许就将影响未来数十年的官场轨迹。

  时关只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站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翰林院的建筑布局,心中却已开始飞速计算。

  “上官大人所言非虚,此地残余的一丝龙脉,便如此浓郁、平和……是修行的好地方。”她暗自思忖:“只是,那老狗今日……还是要多留心啊……”

  念头刚落,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方才还略有嘈杂的院门前,瞬间鸦雀无声。所有新进士,无论此前是何等意气风发,此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手肃立。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在一众翰林学士的簇拥下,缓步从院内走出。

  他须发皆白,眼神开阖间却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内蕴,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并无灵压刻意散发,但那属于金丹巅峰修士的生命层次,以及久居人上所形成的威严,已然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场域。

  正是当朝国师,黑煞门的实际掌控者之一——南宫骅。

  时关低垂着眼睑,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尽数掩去。两百年的仇恨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她心底深处咆哮,但表面,她的神识却如万载寒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能分心感受到,身后冬梅的身体在那股威压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强行抑制住,恢复了那种“器物”般的静止。

  南宫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带着一丝程式化的温和笑意:“诸位皆是本届栋梁,陛下股肱之臣。今日入翰林院,乃是为国储才之始。老夫奉陛下之命,特来为诸位探查一番根骨禀赋,以便量才施用,安排最适宜的职司。”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诸人,但凡对朝局稍有了解者,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探查”,既是摸底,也是威慑。仙道高高在上,即便是这文人清贵之地,亦在其掌控之下。

  一名翰林学士捧着名册开始唱名。被叫到的新进士依次上前,南宫骅便会伸出一指,看似随意地点在其眉心。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闪过,探查便已完成。南宫骅偶尔会点点头,或简短点评一两句“根骨清健,可任编修”、“文气沛然,掌诰敕或更适宜”之类。

  过程很快,轮到了时关。

  “西北冀州,关玉。”

  时关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恭敬行礼:“学生关玉,见过国师。”

  南宫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的审视感。“嗯,年少有为,不错。”他淡淡说着,手指如之前一般,点向时关的眉心。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时关全力运转起自创的《春秋周天诀》。她并没有刻意压制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筑基真元,而是主动与心湖文宫进行融合,自然地流转于经脉之中。

  南宫骅的指尖微凉。一股精纯而强横的神识力量,如同最精细的探针,瞬间刺入时关的体内。

  时关的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她不能有任何抵抗的迹象,必须完全放开身心,任由对方探查。但同时,她又要引导对方的感知,让其忽略那被深深隐藏的灵力核心,只“看”到她想让对方看到的东西——那纯粹而强大的人道文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仅仅一息之间,时关却感觉如同过了数个时辰。

  她能“感觉”到南宫骅的神识在她经脉中游走,掠过那沉寂的丹田气海,扫过那奔腾的文气长河。起初,那神识平稳无波,但很快,时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中,带着一丝……疑虑?

  是因为文气过于精纯?还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时关的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是哪里出了纰漏?是气息残留?还是自身情绪控制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她不敢妄动,甚至连加速的心跳都强行压制在正常的范围,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进士面对国师时应有的敬畏与紧张。

  终于,那丝疑虑的波动消失了。南宫骅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收回手指,看着时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那并非杀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与告诫。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关进士文气之精纯深厚,实乃老夫近年所见之翘楚。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儒宗,为我朝柱石。”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老夫观你体内,似乎仍有微弱灵气残留,想必是曾涉猎仙道,以求延年?老夫倚老卖老,多嘴一句,人之精力有限,仙道与人道,看似同源,实则泾渭分明,乃至相互冲克。贪多务得,恐非幸事。”

  “往各位国之栋梁,能专心致志于圣贤之道,莫要像我这老头子一般,蹉跎岁月,两相耽误。”

  话音落下,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低语。显然,在众人听来,时关这是心有不专,既想博取文名,又妄想长生不死,结果仙道无成,反被国师当众点出,委婉地敲打了一番。这简直成了读书人里“心术不正”的典型。

  时关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浮现出一抹被说中心事的窘迫与惶恐,连忙深深一揖:“学生……学生谨遵国师教诲!定当专心文道,不敢再有妄念!”

  她知道,南宫骅完全想错了方向。他把她当成了一个不甘于凡人寿元、试图仙儒同修的“腐儒”。他感应到的那一丝微弱灵力,在金丹修士眼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正好佐证了她“仙道天赋极差却心有不甘”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他那句“莫要像我这般”,看似自谦,实则是一种根植于仙道优越感的怜悯。他根本未曾将眼前这个“误入歧途”的小小儒生,与两百年前那个被他黑煞门随手抹去的“时家”联系起来。

  自始至终,黑煞门,或者说南宫骅,都未曾把“时家”放在眼里。覆灭一个凡间布匹商,在他们看来,或许与碾死一窝蚂蚁无异。

  这种彻骨的轻蔑,比直接的杀意更让时关感到冰寒刺骨。但也正是这种轻蔑,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南宫骅似乎满意于时关的“受教”态度,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时关再次行礼,退回到人群中,低眉顺眼,仿佛真的因方才的“敲打”而心神不宁。无人看到,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封的仇恨之下,是如释重负的冷静。

  第一关,险之又险地过了。

  探查结束后,南宫骅并未久留,在一众翰林官员的恭送下离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消散,院门前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接下来,便是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正式分配职司。时关因孤僻性格,被顺理成章地分配到了“典籍厅”,负责参与修撰前朝国史,这正是一个能接触到大量尘封档案的清要职位,完全符合她的预期。

  手续办妥,一名老翰林引着诸位新进士前往各自的衙署熟悉环境。典籍厅位于翰林院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和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厅内光线略显昏暗,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卷宗、册页。

  几名年纪不小的翰林编修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或奋笔疾书,或凝神校勘,对于新人的到来,也只是略抬眼皮,便又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外面缓慢许多。

  时关谢过引路的老翰林,独自走入这片书的海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架书册上积落的微尘,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里,将是她在皇城中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据点。

  她走到分配给自己的书案前,案上已摆放好了笔墨纸砚,以及一摞等待校勘的史稿。她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如迷宫般的书架深处。

  黑煞门,南宫骅,龙脉之谜,父亲的下落……所有的线索,或许就尘封在这片寂静的故纸堆中。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关进士?”

  时关抬头,见是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编修,正含笑看着她,手中还捧着几卷厚厚的册子。

  “在下典籍厅编修,公孙旗。”中年编修自我介绍道,语气颇为和善:“听闻关进士博闻强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日后同在厅中办事,还望多多指教。”

  “公孙前辈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诸多规矩尚不熟悉,应是晚辈请前辈多多指点才是。”时关起身,恭敬还礼。她神识微动,已察觉这位公孙编修文气平和醇正,并无官场常见的浮躁之气,应是真正的学问之人。

  “呵呵,不必多礼。”公孙旗笑了笑,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时关案上:“这是《大渊朝实录》的部分草稿,有些年月了,需重新校勘誊录。你初来乍到,不妨先从此入手,熟悉一下厅内事务。”

  大渊朝……那正是黑煞门开始大规模渗透朝堂,时家惨案发生的年代!

  时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册子:“多谢前辈,晚辈定当尽心。”

  公孙旗点了点头,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

  时关坐回椅中,缓缓翻开那泛黄脆弱的书页。墨迹犹存,记录着一段被精心修饰过的历史。阳光透过高窗,在布满字迹的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无声的硝烟,已在这片书的丛林里,悄然弥漫开来。

  她知道,她的战斗,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而她的第一个对手,不是某个具体的修士,而是这浩瀚如烟、真伪难辨的……历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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