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西岐城武库。
生锈的铁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洞开,陈平举着火把走在最前,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库内堆积如山的兵器。长枪的枪尖蒙着灰尘,腰刀的刀鞘爬满蛛网,弓弦松垮,箭簇锈蚀——这座城,已太平太久了。
“能用的不多。”一个老衙役检查了几件,摇头叹息。
周永年站在库门处,月光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这些被遗忘的兵器,沉默片刻,开口道:“生锈的,磨亮。断弦的,重续。没时间挑剔了,有什么,拿什么。”
“是!”
衙役们涌入库中,搬出兵器,在院中空地堆成小山。陈平捂着腹部的伤口指挥调度,每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却不肯坐下休息。
“你该回去躺着。”醒世先生走过来,递给他一颗丹药。
陈平接过服下,苦笑道:“躺不住。先生,您说……我们能赢么?”
“看你怎么定义‘赢’。”醒世先生望向城中各处升起的黑烟,“若说杀光所有发狂的人,那不可能。但若说让这座城活下来,还有希望。”
“希望在哪里?”
“在你身上,在周永年身上,在所有还清醒的人身上。”醒世先生转头看他,“陈平,你可知今日你若战死,会是什么下场?”
陈平一愣:“大概……马革裹尸?”
“不,”醒世先生摇头,“你会被遗忘。三年后,没人记得今夜谁曾挺身而出。五年后,你的坟头长满荒草。十年后,西岐城会有新的‘善人’,新的‘恶人’,新的故事。你今日流的血,除了让你的亲人痛苦,改变不了任何事。”
这话说得冷酷,陈平却笑了:“先生,您这是劝我别去送死?”
“是。”
“可我还是要去。”陈平看着院中忙碌的人群,那些衙役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缠绷带,有的在低声祈祷,“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而是因为……如果今夜我不站出来,日后想起,我会看不起自己。”
醒世先生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这就是‘醒’。”
“什么?”
“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知道可能徒劳无功,却依然选择去战。”醒世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陈平,你会是个好官。若今夜不死,日后必成大器。”
陈平眼眶微热,深深一揖:“谢先生吉言。”
这时,周永年走了过来。他已洗净脸上血迹,换上一身半旧的皮甲,腰佩长刀,虽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能战的,两百八十七人。”他沉声道,“分成四队,每队守一门。我领一队,陈平领一队,赵捕头领一队,还有一队……”
他看向醒世先生。
“我来。”醒世先生道。
“先生,”周永年犹豫,“您是修道之人,不该沾染这些杀孽……”
“杀孽?”醒世先生笑了,“周城主,你可知杨朱一脉的第一戒是什么?”
“是……不损一毫?”
“对,也不对。”醒世先生从兵器堆中捡起一柄长剑,剑身锈迹斑斑,他指尖拂过,铁锈簌簌而落,露出下面清亮的刃,“第一戒的真正意思是:不主动损人,但若有人要损你,你有权自卫。今夜这些人,已不是人,是被贪婪吞噬的野兽。杀野兽,不是杀孽,是清扫。”
他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吟。
“况且,”他看向李宓,“她也该见见真正的世面了。”
李宓握紧手中竹枝,重重点头。
周永年不再多言,抱拳道:“那东门,就拜托先生了。”
“各司其位吧。”醒世先生还礼。
四队人马在府衙前分别,奔向四门。周永年上马前,忽然回头,对醒世先生道:
“先生,若我今夜战死……”
“你不会死。”醒世先生打断他。
“为何?”
“因为这座城还需要你,”醒世先生看着他,“活着赎罪,比死了赎罪,难得多。所以,你必须活下来。”
周永年愣了片刻,忽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泪:
“好!我活!我一定活下来!”
马蹄声中,他带着一队人向西而去。
醒世先生也转身,带着李宓和七十余人,向东门进发。
东门,是西岐城最繁华的市集所在,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
长街之上,店铺门户大开,货物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数十个双目赤红的人正在疯狂抢夺,为了一匹布、一袋米、甚至一个馒头,互相撕咬、殴打。有人被推倒在地,立刻被数人踩踏,哀嚎声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街角,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墙根,浑身发抖。几个狂徒看见,狞笑着围上来:
“小娘子,躲这儿干什么?来,陪哥哥们玩玩……”
“把孩子给我!我饿了!”
妇人尖叫着把孩子护在身下,狂徒们伸手就抢。就在此时,一道剑光闪过。
“啊——!”
最前面那人的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他愣了一下,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其余狂徒回头,只见一个青衣人持剑而立,剑尖滴血,眼神平静。
正是醒世先生。
“妖、妖怪!”狂徒们尖叫着四散。
醒世先生不追,只对身后衙役道:“伤人的,抓。杀人的,杀。抢夺财物的,打断腿。记住,他们已非人,不必留情。”
“是!”
衙役们冲了上去。他们虽也恐惧,但看着醒世先生挺拔的背影,看着那些被欺辱的百姓,胸中涌起一股血气——这是他们的城,他们的家,岂容妖孽横行?
战斗并不轻松。这些狂徒力气奇大,不知疼痛,即便被刀砍中,只要不死,就继续扑上来撕咬。有个年轻衙役一时不察,被一个狂徒抱住,张口就朝脖子咬去。
“噗!”
竹枝从狂徒后脑刺入,从口中穿出。狂徒僵住,缓缓倒地。年轻衙役瘫坐在地,看着眼前救他的人——竟是那个总是跟在醒世先生身后的少女,李宓。
“谢、谢谢……”他声音发颤。
李宓拔出竹枝,手有些抖,却强作镇定:“别发呆,还有更多。”
她转身,加入战团。竹枝在她手中,已不再是练习用的玩具,而是真正的兵器。醒世先生教的“割席”剑法,她没有完全掌握,但其中那股“断”的意境,却在此刻明悟了。
断贪,断妄,断一切不应当的索取。
竹枝过处,狂徒们或被刺中穴道瘫软,或被抽断骨头倒地。李宓不杀人,只制敌,但每一击都精准狠辣。渐渐地,她身边倒下的狂徒越来越多,衙役们的压力大减。
醒世先生在战团中心,长剑如游龙,每一剑都带走一个狂徒的战斗力,却不取其性命。他在观察,在感知,在寻找这些狂徒之间的“线”。
果然,在醒世气的感知下,他看见了——每个狂徒的眉心,都有一缕极细的黑线,延伸向空中,最后汇聚到东门城楼的方向。
那里,是“节点”。
“李宓,跟我来。”醒世先生一剑荡开三个狂徒,向城楼掠去。
李宓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在混乱的长街上穿行,如入无人之境。有狂徒想拦,都被醒世先生随手制住。
登上城楼,眼前的景象让李宓倒吸一口凉气。
城楼之上,坐着一个人。
是王富贵。
或者说,是王富贵的尸体。他靠坐在墙边,胸口一个血洞,早已气绝。可诡异的是,他的眉心裂开,里面长出一朵黑色的、肉质的“花”。那花的花蕊处,不断散发出黑色细线,连接着城中每一个狂徒。
而花旁,蹲着一个小孩。
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正用小手轻轻摸着那朵黑花,嘴里哼着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童谣稚嫩,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小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脸:
“叔叔,姐姐,你们也来看花花吗?”
醒世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没有家,”小孩摇头,“爹娘都死了,是王善人给我饭吃。可是……可是他们今天把王善人打死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可嘴角却在笑:
“所以,我让大家都来陪王善人,好不好?”
话音未落,那朵黑花忽然剧烈蠕动,无数黑色细线如触手般向醒世先生和李宓卷来。李宓想挥竹枝去挡,醒世先生却拦住了她。
“没用的,”他轻声道,“这孩子的‘贪’,不是贪财,是贪‘陪伴’。他太孤独了,所以宁愿让全城人都变成疯子,陪他一起沉沦。”
“那怎么办?”李宓急道。
醒世先生不答,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小孩怯生生道。
“狗儿,你看着我的眼睛。”
狗儿抬起头,看向醒世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却清澈见底,映出了狗儿自己的模样——一个瘦小、孤独、渴望被爱的孩子。
“你看,”醒世先生轻声道,“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想有人陪的孩子。”
狗儿愣住了。
“王善人对你好,你感激他,这是对的。可他现在死了,你很难过,这也是对的。”醒世先生的声音温和,如春风化雨,“但让全城人陪葬,不对。因为那些人里,也有像你一样的孩子,也有失去孩子的父母,也有想活下去的人。”
“可是……可是他们打死了王善人!”狗儿哭喊。
“是,他们做错了。做错事,要受罚。但不是用这种方式罚。”醒世先生伸出手,“来,跟我走。我带你去看,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也有人愿意对你好,愿意陪你,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强求。”
狗儿看着醒世先生的手,眼中挣扎。他眉心的黑花感应到他的动摇,剧烈颤抖,黑色细线疯狂舞动,想要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入深渊。
“不……”狗儿抱着头,痛苦呻吟,“花花说……要陪它……要大家都陪它……”
“那不是花,是你心里的孤独和怨恨。”醒世先生的声音如定海神针,“狗儿,你可以选择。是继续被它控制,让全城人陪你一起死;还是战胜它,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自己去寻找真正愿意陪你的人。”
“我……我能战胜它么?”狗儿眼中含泪。
“能。”醒世先生点头,“因为你还小,心里还有善。而善,永远比恶强大。”
狗儿看着醒世先生,看了许久,忽然,他伸出手,握住了醒世先生的手。
“轰——!”
黑花炸开,化作漫天黑气。那些连接狂徒的黑色细线纷纷断裂,消散在空中。城楼下,正在厮杀的狂徒们忽然一滞,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我在哪?”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娘!娘你在哪?”
清醒带来的是更大的混乱,但这次,是人的混乱,不是野兽的疯狂。
醒世先生抱起昏迷的狗儿,对李宓道:“下去帮忙,安抚民众,救治伤员。”
“是!”
李宓转身冲下城楼。醒世先生则留在城楼上,看着怀中瘦小的孩子,轻叹一声。
饕餮最毒之处,就在于它总能找到人心最脆弱的地方,种下贪婪的种子。对王富贵,是贪名;对周永年,是贪权;对狗儿,是贪爱。
而破除贪婪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人看见,除了贪婪,还有别的路可走。
这条路,叫“清醒”。
西门,战斗更加惨烈。
周永年带着一队人,被上百狂徒围在一条窄巷中。这些狂徒多是青壮,力大无穷,且悍不畏死。衙役们虽然奋力抵抗,但人数悬殊,已倒下近半。
“城主!守不住了!撤吧!”赵捕头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周永年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狂徒,喘着粗气道:“撤?往哪撤?身后就是民宅,里面都是老弱妇孺!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周永年厉喝,“今日我周永年就是死,也要死在这条巷子里!你们谁想走,我不拦,但走了,就永远别回西岐!”
衙役们闻言,眼中血丝迸现,齐声吼道:
“愿随城主死战!”
“好!”周永年大笑,“那就让这些妖孽看看,我西岐男儿的血性!”
他率先冲入敌群,长刀如雪,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城主,而是八百年前,西岐儿郎该有的模样——血勇,刚烈,宁死不退。
但人力有时穷。一个狂徒从侧面扑来,周永年挥刀去挡,却被另一个狂徒抱住了腿。他踉跄倒地,数把刀剑向他砍来。
“吾命休矣!”周永年闭目待死。
“咻咻咻——!”
破空声响起,那些狂徒的动作忽然僵住。周永年睁眼,只见他们眉心各插着一根银针,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周城主,这么快就认输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周永年抬头,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她手中捏着一把银针,指尖轻弹,又有数根银针飞出,将扑上来的狂徒定在原地。
“你是……”周永年愣住。
“司天监,白依。”女子淡淡道,“奉监正之命,前来西岐除妖。”
“司天监?”周永年挣扎站起,大喜过望,“朝廷知道了?”
“朝廷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监正知道了。”白依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周永年?监正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若今夜不死,明日来司天监领罪。”白依声音平淡,“你放任饕餮为祸,死罪。但若今夜戴罪立功,可免一死,削职为民。”
周永年苦笑:“能活命,已是万幸。周某……领命。”
“那就别死了。”白依转身,看向巷中仍在挣扎的狂徒,“这些人都被种了‘贪种’,寻常方法杀不死。需以‘清心针’刺入眉心,拔除贪种,他们自会恢复神智。”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针囊,递给周永年:“针法很简单,刺入即可。你带人去做,我去其他三门。”
“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白依足尖一点,人已飘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周永年握着针囊,心中感慨。这就是司天监,大周最神秘的机构,直属于天子,监察天下妖异。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来。
“城主,现在怎么办?”赵捕头问。
“按她说的做。”周永年抽出一根银针,走向最近一个被定住的狂徒,“记住,刺眉心,不要伤及性命。”
“是!”
有了清心针,战局迅速逆转。狂徒们被刺中眉心后,眼中赤红褪去,瘫软倒地,陷入昏睡。衙役们挨个施针,不到半个时辰,西门之危已解。
周永年站在巷口,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天前,他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城主,想着如何敛财,如何保命。一天后,他浑身浴血,却觉得从未如此痛快。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他喃喃道。
南门和北门,也陆续平定。
南门是陈平负责,他虽受伤,却指挥若定,利用街巷狭窄的地形,以少胜多,撑到了白依来援。北门的赵捕头经验丰富,结阵而守,伤亡最小。
黎明时分,四门皆定。
城中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昏睡的狂徒,粗略估计,竟有近千人之多。衙役和百姓们正在救治伤员,清扫街道,扑灭余火。哭喊声、呻吟声、安慰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却有了人间的温度。
城主府前,醒世先生、周永年、陈平、白依,以及各门负责人聚在一起。
“统计出来了,”陈平拿着账册,声音沙哑,“衙役战死三十七人,重伤六十二人。百姓死亡一百零九人,轻重伤者逾三百。发狂者九百八十四人,已全部施针昏睡,何时能醒,未知。”
众人沉默。
一夜之间,西岐城死了近一百五十人,伤者数百。这对一座城来说,是难以承受的伤痛。
“是我的错。”周永年率先开口,他单膝跪地,对着众人,“周永年贪生怕死,放纵饕餮为祸,酿成今日惨剧。我愿以死谢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白依冷声道,“饕餮分念虽被封入打神印,但它在西岐城经营多年,根系已深。这些昏睡的人醒来后,会不会复发,尚未可知。当务之急,是善后,是防止瘟疫,是稳住民心。”
“白姑娘说得对。”醒世先生点头,“周城主,你的罪,日后自有朝廷审判。现在,你是西岐城主,这座城还需要你。”
周永年抬起头,眼中含泪:“我……我还有资格么?”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是百姓说了算。”醒世先生看向府衙外,那里已聚集了不少百姓,正朝这边张望。
周永年站起身,整了整染血的衣甲,走向府门。
门外,百姓们看见他出来,一阵骚动。有人眼含恨意,有人面带恐惧,有人神色复杂。
周永年走到台阶前,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西岐城的父老乡亲,我周永年,对不起你们。”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抬头时,额头已见血:
“昨夜之祸,皆因我一人之过。我贪,我蠢,我放任妖魔为祸,害死了你们的亲人、朋友、邻里。我罪该万死。”
百姓们寂静无声。
“但在我死之前,请容我将功折罪。”周永年声音哽咽,“城中死伤者,官府出钱抚恤。房屋损毁者,官府出钱修缮。粮食短缺者,官府开仓放粮,直至秋收。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他再次磕头:“只求各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待城中安定,我自会去司天监领死,绝不苟活。”
许久,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城主……昨夜,是你带人守住了西门?”
“是。”周永年点头。
“我儿子是守西门的衙役,他说……是你救了他一命。”
“那是他奋勇杀敌,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又一个妇人开口:“我家的米铺被抢,是衙役们拼死保住了一半存粮……”
“我娘被狂徒围住,是陈大人带人救出来的……”
“东门那个青衣先生,是城主请来的高人吧?”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百姓们看着跪在台阶上的周永年,看着他一夜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他那身染血的衣甲,眼中的恨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城主……”一个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扶起周永年,“之前,你确实做错了。但昨夜,你也确实在拼命。我们……我们给你一个机会。”
周永年热泪盈眶:“谢……谢老人家……”
“但你要记住今日说的话,”老者盯着他,“若再犯,西岐城的百姓,不会原谅你第二次。”
“周某铭记。”周永年郑重道。
百姓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收拾残局。周永年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心中百感交集。
“城主,”陈平走过来,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统计死伤,发放抚恤。第二,清理街道,防止瘟疫。第三,继续开仓放粮,稳定民心。第四……”周永年顿了顿,“张贴告示,凡昨夜参与抢掠、伤人的,三日内来自首,可从轻发落。三日后来抓的,严惩不贷。”
“是。”
“还有,”周永年看向醒世先生和白依,“请两位先生,在城中多留几日,以防万一。”
醒世先生点头:“可。”
白依却道:“我奉命而来,事已了,该回去了。不过走之前,我会在城中布下‘清心阵’,可暂阻贪念滋生。但此阵只能维持三月,三月之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三月……够了。”周永年深深一揖,“谢姑娘援手。”
白依还礼,又看向醒世先生:“监正让我带句话给醒世先生。”
“请讲。”
“四大凶兽,已现其二。混沌在漠北,梼杌在南疆。监正说,若先生有意,司天监愿与先生联手,共除妖孽。”
醒世先生沉默片刻,道:“杨朱一脉,独来独往惯了。但若事关天下苍生,可与司天监互通消息。”
“足够了。”白依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醒世先生,“这是司天监的传讯符,若有需要,捏碎即可。漠北与南疆的情况,我已整理成册,放在客栈先生房中。”
“有劳。”
白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白衣飘飘,很快消失在街角。
“这位白姑娘,好冷的性子。”李宓小声道。
“司天监的人,都这样。”醒世先生收起玉符,“他们见惯了妖魔鬼怪,见惯了人心鬼蜮,心若不冷,早就疯了。”
他看向周永年:“周城主,西岐城这一劫,算是过去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先生指什么?”
“人心的伤,比城池的伤更难愈合。”醒世先生望着街上忙碌的人群,“昨夜,丈夫杀了妻子,儿子打了父亲,朋友抢了朋友。这些事,会像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时间久了,会化脓,会溃烂。你要做的,不只是重建城池,更是重建人心。”
周永年肃然:“请先生教我。”
“我教不了,”醒世先生摇头,“这是你的城,你的人,你的责任。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真相,永远比谎言更有力量。不要隐瞒,不要粉饰,让所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以及……如何避免再次发生。”
周永年若有所思。
“好了,我也该走了。”醒世先生转身。
“先生要去哪?”周永年急道。
“去我该去的地方。”醒世先生看向东方,“西岐城的劫过了,但天下的劫,才刚刚开始。混沌、梼杌……该去看看了。”
他迈步离去,李宓连忙跟上。走了几步,醒世先生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孩子,狗儿,我带走了。他心有善根,可入我门下。你可有意见?”
周永年忙道:“先生肯收留,是他的造化。只是……他醒来后,若问起王富贵……”
“我会告诉他真相。”醒世先生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很多时候,善人不得好死,恶人逍遥法外。这就是人间。早点知道,早点明白,不是坏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李宓飘然而去。
周永年站在府门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久,对陈平道:
“陈平,你说……这世上,真有‘醒世’之道么?”
陈平想了想,道:“城主,昨夜之前,我不信。但昨夜之后,我信了。醒世之道,不是让人变成圣人,而是让人在变成野兽之前,停下来,想一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么?”
周永年点头:“是啊……停下来,想一想。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懂呢?”
“因为贪,”陈平轻声道,“贪念一起,心智就蒙蔽了。所以需要有人提醒,需要有人点醒。这,大概就是醒世先生存在的意义吧。”
晨光破晓,照亮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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