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在醒世山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鸣吵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房间,简陋的木床,粗布被褥,窗外是蒙蒙亮的天光,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是杨朱观的晨钟。
三个月了,自从被柳无痕抓去,他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担心任务失败被罚,就是梦见蛊虫在体内啃咬。可昨夜,他竟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阿弃摸了摸颈后,那里一片平滑,没有蛊虫蠕动的恶心感。是真的,蛊真的解了。他自由了。
眼眶一热,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跳下床穿好衣服——是李宓师姐昨晚给的,粗布短打,有些大,但干净暖和。推开房门,山间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香气。
“醒了?”
阿弃转头,见杨知非站在院中,正在打水。青衣少年挽着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一桶井水轻松提起,倒进石槽。
“杨、杨师兄。”阿弃连忙行礼。
“醒了就去洗漱,然后来厨房帮忙。”杨知非指了指院角的水缸,“水在那儿,毛巾在竿上。动作快些,辰时开饭,过时不候。”
阿弃连忙应是,小跑着去洗漱。冰凉井水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看着水中倒影里那个穿着粗布衣、头发乱糟糟的少年,他忽然有些恍惚——这真的是他么?那个在江南街头偷包子、被人追着打的乞丐阿弃?
“发什么呆?”
阿弃回头,看见李宓端着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淘好的米。她今天换了身浅蓝劲装,长发简单束成马尾,利落清爽。
“李、李师姐。”阿弃站直身子。
李宓打量他几眼,点点头:“衣服大了点,回头给你改改。会生火么?”
“会!我会!”阿弃连忙道。做乞丐的,生火取暖是基本技能。
“那来厨房帮忙。”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干净,碗筷整齐,墙角堆着柴火,梁上挂着风干的腊肉、辣椒。李宓舀米下锅,阿弃蹲在灶前生火,动作麻利,很快火就旺了起来。
“以前常生火?”李宓问。
“嗯,冬天冷,不生火会冻死。”阿弃往灶里添了根柴,“有时候捡到红薯、土豆,就埋火灰里烤,可香了。”
他说着,咽了口口水。李宓看了他一眼,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红薯递过去:“埋进去,一会儿当早饭。”
阿弃眼睛一亮,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埋进灶膛边缘的火灰里。想了想,又抬头问:“师姐,先生和师兄……也吃这个么?”
“先生吃素,但不禁我们吃肉。”李宓盖上锅盖,“知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要有荤腥。你也是,正长个子,不能亏了。”
阿弃鼻子一酸,低头拨弄柴火,没说话。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烤红薯,还有一小碟李宓自己腌的酱菜。醒世先生坐在主位,杨知非和阿弃分坐两侧,李宓最后坐下,给每人盛了粥。
“吃饭。”醒世先生只说了一句,便端起碗。
阿弃有些拘谨,不敢动筷。杨知非看他一眼,夹了块酱菜放在他碗里:“吃。”
“谢、谢谢师兄。”阿弃这才端起碗,小口喝粥。粥煮得稠软,米香浓郁,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烤红薯也好了,扒开焦黑的外皮,里面金黄流蜜,烫得他直吹气。
“慢点吃,没人抢。”李宓又给他夹了块酱菜。
阿弃重重点头,埋头猛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他慌忙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
醒世先生放下碗,看着他:“哭什么?”
“我……我想我娘了。”阿弃哽咽道,“我娘做的粥,也是这个味道。她走的那年,我才六岁,她病得厉害,还撑着给我煮粥,说‘阿弃,喝了粥就不饿了’。可她自己一口都没吃……”
厨房里一阵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你娘是好人。”醒世先生缓缓道,“她教你饿不死的手艺,也教你记得粥的味道。这很好。”
阿弃抬起头,泪眼朦胧:“先生,我娘……是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
“有区别么?”
“有!”阿弃咬牙,“如果是病死的,那是命。如果是被人害死的……”他握紧拳头,“我要报仇!”
“报仇之后呢?”
“之后……”阿弃愣住。
“报仇之后,你是继续活在仇恨里,还是重新开始?”醒世先生看着他,“你娘若在天有灵,是希望你一辈子想着报仇,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阿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仇恨是火,烧了别人,也烧自己。”醒世先生起身,“你慢慢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他离开厨房,去了前院。杨知非也吃完,收拾碗筷去洗。李宓留下,陪着阿弃。
“师姐,”阿弃低声问,“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太记仇了?”
“不是。”李宓摇头,“先生是怕你被仇恨蒙了眼,看不清路。我当年也恨过,恨我爹逼我嫁人,恨继母刻薄。可先生告诉我,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糟。”
“那怎么办?”
“该报的报,该放得放。”李宓轻声道,“若你娘真是被人害死,查明真相,讨回公道,这是应当。但若查不出,或者仇人已死,难道你要恨一辈子?你娘给你起名‘阿弃’,是希望你被人抛弃时,能自己站起来,不是要你背着仇恨走一辈子。”
阿弃怔怔听着,许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宓拍拍他的肩,“去帮知非洗碗,然后来前院,先生要考较你的根骨。”
前院,醒世先生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一方石砚,一支毛笔,一叠黄纸。见阿弃过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阿弃乖乖坐下。
“伸手。”
阿弃伸出双手。醒世先生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凝神探查。阿弃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息从腕脉流入,游走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片刻,醒世先生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先生,怎么了?”李宓问。
“根骨上佳,是修行的好材料。”醒世先生顿了顿,“而且,他体内有一股很淡的灵气,似是天生,不似后天修炼所得。”
“灵气?”杨知非也走过来。
醒世先生看向阿弃:“你娘,或者你爹,可曾是修道之人?”
阿弃摇头:“我娘就是普通农妇,我爹……我没见过。娘说,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那你可曾有过什么异于常人的经历?比如,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者,莫名其妙就会一些事?”
阿弃想了想,迟疑道:“我……我能听懂鸟叫。不是真的听懂,是大概知道它们在说什么。比如哪棵树上有果子,哪里有危险,哪家晾了衣服没人看……”
他越说声音越小,怕被当成怪物。但醒世先生却点点头:“天赋异禀,是好事。从今日起,你随知非学文识字,随李宓练剑强身。每三日,我来考较一次。”
“是!”阿弃大喜,连忙跪下磕头。
“别急着高兴。”醒世先生淡淡道,“修行是苦事,识字更是枯燥。若吃不了苦,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我能吃苦!”阿弃挺起胸脯,“再苦我也能忍!”
醒世先生不再多言,提笔在黄纸上写下一个字:
“人”
“认识么?”
阿弃摇头。
“这是‘人’字。”醒世先生指着字道,“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人’。人无支撑,便不成人。你要记住,修行不是让你成仙,是让你成人——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阿弃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去练字吧。知非,你教他。”
杨知非应声,带阿弃去书房。李宓则开始每日的晨练,剑光霍霍,惊起檐下栖鸟。
醒世先生坐在槐树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三人,眼中神色复杂。阿弃的出现,是个变数。这孩子身世成谜,天赋异禀,又恰在此时上山,是巧合,还是……
他望向山下,云雾缭绕,不见来路。但隐约能感觉到,有几道气息在醒世山周围徘徊,时隐时现,如伺机而动的猎犬。
清平会,柳无痕,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等。
等一个时机。
“山雨欲来啊。”他轻叹一声,起身回观。
接下来的日子,醒世山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又似乎有些不同。
阿弃学得很刻苦。天不亮就起床,跟着李宓练基本功——扎马步,练拳脚,挥木剑。他底子差,没练过武,第一天马步扎了不到一炷香就两腿打颤,第二天浑身酸痛,下床都困难。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该练多久练多久。
识字更苦。他连笔都没拿过,握笔的姿势学了半天,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杨知非教得耐心,一笔一划示范,可阿弃急,越急越写不好,急得直掉眼泪。
“不急。”杨知非按住他的手,“我当初学字,比你还慢。先生教了三天,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真的?”阿弃泪眼婆娑。
“真的。”杨知非点头,“先生说,字如其人,心静字才正。你心不静,字自然歪。”
阿弃深吸几口气,定下心神,重新握笔。这次,虽然还是歪,但至少能看出是个“人”字了。
第七天,阿弃学会了十个字:人、山、水、火、木、日、月、天、地、醒。
第八天,他第一次拿真剑——一柄三尺青锋,是李宓当年用过的旧剑。剑很沉,他双手握着都吃力,但眼睛亮得吓人。
“记住,剑是凶器,也是护身之器。”李宓握着他的手,教他基本架势,“用剑之人,心中要有尺——量度何时该出剑,何时该收剑。无尺之剑,与野兽獠牙无异。”
阿弃重重点头,练得更加卖力。
醒世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阿弃的进步,比他预想的快。这孩子有股狠劲,对自己狠,对学问狠,对剑也狠。是好事,也是隐患——过刚易折。
第十天夜里,阿弃出了状况。
那晚轮到杨知非守夜。子时过半,他正在院中打坐,忽然听见阿弃房中有异响。推门进去,只见阿弃在床上翻滚,满头大汗,口中喃喃:“娘……娘别走……我不饿……真的不饿……”
做噩梦了。
杨知非正要叫醒他,阿弃忽然睁开眼,眼中一片赤红,猛地坐起,一拳打来。杨知非侧身避开,扣住他的手腕:“阿弃!醒醒!”
阿弃浑身一震,眼中赤红褪去,茫然四顾:“师、师兄?我……我怎么了?”
“你做噩梦了。”杨知非松开手,点燃油灯。
灯光下,阿弃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我梦见我娘了……她又在煮粥,煮着煮着,锅里的粥变成了血,她回头看我,眼睛是两个血洞……”
他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杨知非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你娘……是怎么走的?”
阿弃低声道:“病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娘病了,没钱抓药。我去偷药铺的钱,被抓住了,打了一顿扔出来。等我爬回家,娘……娘已经没气了。”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
杨知非轻轻拍他的背:“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阿弃终于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七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全都哭出来。哭声惊动了李宓和醒世先生,两人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许久,哭声渐止。阿弃抹了把脸,红着眼道:“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娘都保护不了……”
“保护不是只有一种方式。”杨知非看着他,“你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教,定会欣慰。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阿弃怔怔看着他,重重点头。
“睡吧,明天还要练剑。”杨知非替他盖好被子,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
门外,醒世先生和李宓还站着。
“先生,”李宓低声道,“阿弃他……”
“心病还需心药医。”醒世先生望向夜空,“有些伤,外人治不了,只能他自己慢慢愈合。我们能做的,是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让他有时间、有勇气去面对。”
他顿了顿:“倒是你,李宓,你近来剑法进境如何?”
李宓一愣:“尚可,只是‘绕指柔’始终不得要领,太过刚硬。”
“明日卯时,来我房里,我教你。”
“是。”
第二日卯时,李宓准时来到醒世先生房中。房间简朴,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醒世”二字,笔力遒劲,隐有剑意。
“看好了。”醒世先生没有拿剑,只以指代剑,在空中虚划。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如春风吹柳,如流水绕石。但李宓看着,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看似柔和的轨迹中,蕴含着斩金断玉的力量。
“绕指柔,不是软弱,是包容。”醒世先生边演示边道,“水至柔,却能穿石。柳至柔,却能抗风。你的剑太急,太利,总想一招制敌。可真正的剑道,在于‘留余’——留三分力,藏七分势,敌进我退,敌退我扰,如丝缠剑,如藤绕树,让敌有力无处使,有劲无处发。”
他忽然加快速度,一指刺出,明明离李宓还有三尺,李宓却感到眉心刺痛,本能地拔剑格挡。
“铛!”
李宓连退三步,手中剑嗡嗡作响,虎口发麻。而醒世先生早已收指,负手而立。
“看明白了么?”
李宓喘息片刻,眼中闪过明悟:“弟子……好像明白了。”
“那便去练吧。何时能将‘绕指柔’练到收放自如,何时再来找我。”
“是!”
李宓退出房间,院中,杨知非正在教阿弃练剑。阳光正好,洒在少年们认真的脸上,朝气蓬勃。
醒世先生站在窗前看着,眼中浮现一丝欣慰,但很快又沉下去。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司天监,只有八个字:
“混沌有变,速来京城。”
混沌,十年前被封印在南疆的混沌核心,有变。
而京城,是天下风云汇聚之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醒世先生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是该出去走走了。”他轻声道。
正好,也让这些孩子们,见识见识真正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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