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玄殿深处，那间藏着苍生鼎的石室，此刻已经被清光填满了。
陈青烛还不知道，自己引动的这场机缘，已经在外面掀起了怎样的风波。
他双目紧闭，身体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托着。周身绕着淡淡的青光，气息正飞快地攀升。
苍生鼎那股厚重又浩大的道韵，正直直地洗礼着他自身，洗礼着每一处经脉，每一寸血肉，连神魂也不例外。
炼气十一层…水到渠成……
炼气十二层……一直到了圆满。
修为攀升得很快，最后在炼气十二层大圆满道坎前停了下来。
不能再往前了。炼气圆满就是凡人能走到的尽头，再往后，是生命本质的蜕变，不是靠外力就能过去的。
与此同时，陈青烛体内那缕“长青灵蕴”，也在道韵的洗礼下有了变化。
原先“百脉润泽”那种温润如春水的感觉淡了，换上的是一股厚重又蓬勃的“生机”。
这生机像埋在地底的种子，在积攒着力量，等待破土而出，攀向更高更远的境界。
这是“周天蕴芽”，长青灵蕴第一境的第三个阶段。
此刻，陈青烛的“灵蕴本源”来到了新的阶段，能承载的道之力也跟着水涨船高。
而盘坐在陈青烛身后的余晚棠，也被清光罩着。她离得最近，自然也沾了光。
苍生鼎那浩瀚的道韵分了一小股流入她体内，她的气息开始变得沉实、悠长。
炼气八层…九层…十层…
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最后同样停在了炼气十二层圆满的关口前。
连她的冰属性灵蕴，也被洗练得更纯粹。
“嗡……”
苍生鼎忽然轻轻一震，光芒往回收敛，那浩瀚的道韵冲击终于停了。
弥漫石室的清光慢慢散去，空间的震动也平息下来。
此时，石室里一片狼藉。
那原本托着苍生鼎的白玉柱早已不见了，四周石壁上都是裂痕。
接着苍生鼎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陈青烛丹田之中……丹田内，比起之前的沉寂，现在它表面流动着玉光，隐隐约约和陈青烛的灵蕴呼应着。
忽然，面板浮现出提示。
【人皇九鼎之“苍生鼎”】
【可使用“木灵真髓”作为道源催动……】
【……】
陈青烛心里明白。
以自己现在的修为还催不动这尊鼎，但若是肯以木灵真髓为“薪柴”，就能暂时绕过修为的限制，将它催动起来。
陈青烛缓缓睁开眼，此刻他修为和灵蕴本源的暴涨，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身后的余晚棠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清冷的脸上满是惊讶和恍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感受着自身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小姐，这儿不能久留。”
陈青烛压下心头的波澜，开口道。
现在的动静虽然小了，可之前引出的异象实在吓人，麻烦肯定会跟着来的。
他心念一动，“百相易容面具”覆在脸上，转眼变成了一个样貌平平的青年。
“嗯。”
余晚棠明白陈青烛的意思，迅速收敛了气息。
两人刚伪装好，来到问玄殿，外面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问玄殿值守弟子，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同门，都堵在问玄殿门口。
一位看起来资历颇深的师兄，目光在陈青烛和余晚棠身上停了停：
“师弟师妹，方才里面是什么遗宝被引动了？动静竟这般大？”
“回师兄的话，”
陈青烛答道，“我们刚进去感悟不久，里头就天崩地裂似的震起来，吓得赶紧出来了，没瞧见什么……”
那位师兄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似乎想找出点破绽，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这动静确实太大。掌教真人自会有安排……”
“你们先出去吧，这处空间得封起来。”
“是，师兄！”陈青烛和余晚棠松了口气，混在其他弟子中间，快步走出了问玄殿。
……
烟雨峰，小院里。
余枕雪正百无聊赖地拿着草茎，逗弄那只白狐狸，嘴里嘟囔着：“臭狐狸，陈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闭关出来也不找我玩……”
话还没说完，院门被推开了。
“姐？”
余枕雪看见余晚棠，惊讶地跳了起来，“你怎么来啦？咦？这位是……”
她盯着跟在余晚棠身后走进来的那个“陌生”青年，话卡住了，显然没认出是陈青烛。
陈青烛把容貌变了回去，开口道，“待会儿再说……”
此时，他丹田里的苍生鼎，那股浩瀚磅礴的道韵越来越压不住了，隐隐要透出来……
余晚棠似乎也感觉到了陈青烛的异常，脸色微微一变。
蒲蓝音正巧从阁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水壶，看见院里几人，唤道：“公子？”
然而，没等陈青烛回应。
就在这时，一道天光毫无征兆地垂落，瞬间将陈青烛罩了进去。
陈青烛连话都来不及说，便原地消失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人，还有地上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的白狐。
……
混沌与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脚踩到了实地，同时一股清冽又微苦的茶香传来。
陈青烛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熟悉的山崖边。
四周云海翻腾，簇拥着崖畔。
青松苍劲，石桌依旧。
这里是守藏峰的后山绝巅，玄霄子掌门清修的地方。
“坐。”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烛转过身，看见玄霄子一身简朴的道袍，正站在崖边望着远方的云海，背影似乎融进那片苍茫里。
陈青烛依言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
玄霄子走回来，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提起案上的茶壶，亲自给陈青烛斟了一杯。
茶汤清亮，热气带着香气袅袅上升。
“谢掌教。”
陈青烛恭敬地接过，一饮而尽。
茶入口清冽，提神醒脑，却不像以前喝过的悟道茶。
他放下杯子，咧嘴笑着问道：“掌门，这好像不是悟道茶？您老那悟道茶呢？”
闻言，
玄霄子端着茶杯的手微顿了一下，嘴角微抽动，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接着，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贫道亲手栽的那点悟道茶，早被你师尊…挽月那丫头给薅干净了……”
他好像越说越有点来气，“剩下这点茶，能有就不错了！”
陈青烛：“……”
他想起师尊陆宛央平时那副慵懒又狡黠的模样，再看看眼前掌门看似超然、实则隐约透着“自家米缸被搬空”般心痛的眼神，顿时有点尴尬，只能低下头，讪讪地笑了笑。
玄霄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轻咳一声，恢复了掌教应有的沉稳。
他的目光变得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好了，说正事。”
他缓缓道，“问玄殿里，苍生鼎鸣，是你引动的？”
陈青烛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正题。
他不敢隐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进石室，怎么引动共鸣，都老实交代了。
只隐去了关于自身面板的那些隐秘。
玄霄子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了。
等陈青烛说完，玄霄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能引动它，是你的机缘。九鼎是人皇旧物，承载着人皇的传承……”
“你可想好了，日后是束之高阁，敬畏供奉？还是…为它寻回昔日的重担？”
陈青烛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了在苍生鼎中看到的景象…巨鼎镇着山河，疏导万流…人族先民披荆斩棘，艰难生存。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坚定：
“既然这鼎选了弟子，那弟子就接下它的重量。弟子愿意尽力去做。”
“好！”
玄霄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这个心，就不枉九鼎选择了你。”
“不过，后面这路…可比你想象的，要沉得多……”
不等陈青烛回答，
玄霄子话头一转，接着道：“苍生鼎鸣响，光耀诸天，诸世都注意到了……”
“紫霄山这段日子，怕是安静不了了……”
他语气稍微沉了沉，“要不了多久，各门各派、世家圣地的子弟，都会来紫霄问道交流…也是试探虚实……”
玄霄子看着陈青烛，“你是九鼎共鸣者，又是这一代烟雨峰的新星，注定要站在人前。”
“同辈之间的论道、切磋、斗法，躲是躲不掉的。这也是一次磨砺的机会，明白吗？”
“弟子明白！”陈青烛心头一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罩了下来。
他没想到共鸣九鼎，还会引来这样的风浪。
“另外，”
玄霄子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紫霄仙门历代传承道统的弟子，破凡筑基之时，道基无一不是筑于天道之上……”
“而炼气圆满之后的筑基，就是第一次合道。你对这了解多少？”
陈青烛老实回答：“师尊提过合道…还有成就天道筑基，关系到大道祝福，但弟子愚钝，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他一直以为天道筑基的关键，在于凑齐五灵之气和那些天材地宝。
玄霄子微微点头：“挽月那丫头应该是看你境界未到，所以未曾言明……”
“你需知修士道基，分为‘力’与‘法’……”
“‘力’指的是灵力，流转周身，可以用境界来衡量高低……”
“‘法’指的是灵蕴，那是自身所修道的根本，看似虚无，实则存在，是你自身要走的道途。”
玄霄子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两道相互缠绕、盘旋上升的曲线。
“所谓‘合道’，就是在你突破自身、踏入新境界的那个瞬间，将你蕴养到圆满的灵力修为，和你那相应境界的灵蕴本源，进行交汇、道合！”
玄霄子看着陈青烛，解释道：“这种道合，好比江河奔流入海，又像星辰映照己身！”
“要让本源之力承载天地的伟力，也要让灵力蕴含道法的真意！”
“你合道时，两者契合的程度，直接决定了你能不能引动‘大道祝福’，能觉醒什么样的‘后天恩赐’，更是你未来道途的基石！”
“修士每晋升一个大境界，就要进行一次灵力修为和灵蕴修为的合道。只有每次合道都做到圆满，未来才有机会登临绝顶！”
看着陈青烛若有所思的样子，玄霄子又补充道：
“你马上就要进行第一次合道了，本次合道的契合度，会是影响你冲击天道筑基的关键。”
“最终能不能成功，能不能引来大道垂青，在于你的‘合道’是否圆满……”
“否则，就算你修行再圆满，如果灵蕴修行和灵力修行没契合好，最多也只能成就‘地道筑基’，或者‘人道筑基’罢了……”
陈青烛只觉得豁然开朗！
难怪师尊陆宛央一直强调要炼气圆满再筑基，原来深层的用意，是等境界彻底圆满再去突破！
“弟子谨记掌教教诲！必定竭尽全力！”陈青烛郑重地行了一礼。
接着，陈青烛又把心里另一层担忧问了出来：“掌教，如果弟子日后在紫霄山以外的地方动用九鼎，会不会引来别人的觊觎和抢夺……”
玄霄子听了，开口道：“你这份顾虑不是没道理，但也无需太过惧怕！”
一丝睥睨之色在他眼中掠过：“九鼎既已认主…就算其他人强抢，也未必就能炼化为己用…”
“况且，若真有人胆敢对你出手，抢夺九鼎……”
玄霄子的声音很平淡，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紫霄山自然会踏破他的山门，再把九鼎拿回来便是…你无需为此忧心！”
平淡的话语，底下是十足的底气。
陈青烛心里最后那点担忧，终于放下了。
有宗门做倚仗，日后他外出时，也就有了动用这件大杀器的底气。
“弟子再无疑虑了！”陈青烛站起身，恭敬行礼。
玄霄子挥了挥袖袍：“去吧，好好修行。各派同道来访的日子不远了，我紫霄山，也确实沉寂太久了。”
“好好修行，至少在同辈弟子面前，给我紫霄山挣些脸面……”
最后一句说完，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前方无垠的云海。
陈青烛恭敬行礼，转身走下山崖。
山风呼呼地吹着，吹着他的衣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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