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寂静之海

  天还没亮透。

  花果山的雾气贴着山谷的脊线缓缓爬升,偶尔被尚未归巢的夜枭翅膀搅散,露出一角黝黑沉默的山岩。

  水帘洞前,瀑布的轰鸣声在凌晨显得格外空旷。水砸进深潭,碎成白沫,声音一层一层荡开,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折回来,叠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叹息。

  孙悟空坐在潭边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

  金箍棒横在膝头。暗金色的棒身沾着夜露,凉意顺着接触的皮肤一丝丝渗上来。

  他没动,只是垂眼看着棒身上那些古老模糊的云纹。火眼金睛没睁开,那双天生就能看透幻象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倒映着潭水里破碎、不断晃动的天光。

  洞里的猴子猴孙还在睡。昨晚猪八戒带来的那点喧嚣和酒气散尽了,只剩下山野本身的气味——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夜露洗过的草木清苦气,还有从瀑布深处透出来的、亘古不变的石头味儿。

  很静。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声音,缓慢,粘稠。

  五百年前,这具身体里奔涌的是岩浆,是雷霆,是烧穿一切藩篱的野火。现在,那火还在,只是上面压了一层厚厚的、温吞的、名为“佛性”的灰烬。

  他抬起左手,腕子上空空如也。

  但那根线,他“感觉”得到。

  像脉搏一样,在看不见的维度里,一下,又一下,稳健地搏动。

  另一头连着的,是三十三重天外,那座终年清冷、连月光都冻住的宫殿,和里面那个捣了四万八千年药、眼睛里却还留着一点暖意的女子。

  线传来的不是话语,是“状态”。一种沉静的、坚韧的、带着月华寒意的存在感。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荡过来,像她在某个瞬间的失神,或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不理解这种联系。

  佛经里没有写,菩提祖师没教过,五百年的斗战胜佛生涯里,更从未遇到过。

  这感觉陌生,古怪,却又……异常真实。像常年住在喧闹的市井,突然被抛进一座空山,耳朵里灌满了寂静,反而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孙悟空没回头。

  “醒了就醒了,装什么猫。”他开口,声音比凌晨的空气还干涩几分。

  猪八戒挪着步子蹭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眼袋发青,但那双小眼睛里,昨晚那种锐利的光淡去了些,又变回平日里混着油滑和疲惫的浑浊。

  “没装……”

  猪八戒嘟囔,挠了挠肚皮,“就是……猴哥,你这一大早的,坐这儿跟块望夫石似的,俺老猪心里有点发毛。”

  “毛什么?”

  “怕俺想不开,跳潭?”

  “那倒不是……”猪八戒咂咂嘴,“这潭还没你膝盖深,跳了也淹不死。就是……觉着你不太对劲。”

  “不对劲?”

  “嗯。”猪八戒捡起脚边一颗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丢回水里,咚一声闷响。

  “昨晚你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过了一夜,就……蔫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瀑布声填满了空隙。

  “八戒,”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你说,一根线,能有多结实?”

  猪八戒愣了一下:“线?就月老那红线?那玩意儿……说结实也结实,姻缘天定嘛。说不结实也不结实,多少痴男怨女,不也说断就断了?”

  “那要是这线,绑的不是姻缘呢?”

  “那绑的啥?”

  孙悟空抬起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天光,像鱼肚,也像刀锋。

  “绑的是‘可能’。”他说。

  猪八戒没听懂,但他没问,只是静静等着。

  “绑的是......”

  孙悟空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本来不该走的路,不该见的人,不该有的……念想。”

  他手指摩挲着金箍棒的纹路。

  “五百年前,俺的路很简单。打上天庭,坐凌霄殿,让所有人都知道,俺老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被压了,路断了。再后来,取经,成佛,路又有了,可那是如来画好的路,俺只是照着走。”

  “现在这根线......”

  他抬起手腕,对着那线微光初露的天际。

  “它扯着俺,往一条既不是大闹天宫、也不是成佛作祖的路上走。那条路上有杨戬,有哪吒,有嫦娥,有敖泠,有只死了八百年的狐狸……还有一大堆俺想不明白的破烂事。”

  他转过头,看着猪八戒,火眼金睛里映着师弟那张浮肿却透着一丝了然的脸。

  “八戒,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肥厚的手掌搓了搓脸,叹了口气。

  “猴哥,当年取经路上,咱们遇到过一条河,叫流沙河,记得不?”

  “记得。里头住着沙师弟。”

  “对。那时候沙师弟还是吃人的妖怪,河面宽得看不见边,水流急得能卷走山头。咱们没船,没桥,也飞不过去——师傅肉体凡胎,飞不起来。怎么办?”

  孙悟空眼神动了动:“你背过去的?”

  “呸!俺老猪那时候还没那么大气力!”

  猪八戒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是师父。他走到河边,看着那滔天的浪,什么也没说,就坐下来,开始念经。”

  “念经?”

  “嗯。念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河面结了冰。厚厚的冰,能走马行车。”

  孙悟空挑眉:“师父还有这本事?”

  “师父没有。”猪八戒摇摇头,“是那条河,它自己静下来了。”

  他看向孙悟空,小眼睛里闪着一点稀罕的、智慧的光。

  “有些路,不是靠金箍棒捅开的,也不是靠筋斗云飞过去的。你得等。等水落,等石出,等你自己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劲儿……静下来。”

  “静下来之后呢?”

  “静下来之后......”

  猪八戒拍拍屁股站起来,“该来的,自然就来了。该见的,自然就见了。该打的架……嘿,也一场都少不了。”

  他晃晃悠悠往洞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猴哥,线结实不结实,得看你敢不敢顺着它往前走两步。走两步,拽一拽,那头要是有人也拽了……那这线,说不定就不是绑你的,是渡你的。”

  话音落下,他钻进洞里,留下一地湿漉漉的脚印,和一句越来越模糊的嘟囔:“……哎呀,得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昨晚那点酒,刮得肠子疼……”

  孙悟空一个人坐在石头上。

  天光又亮了几分,雾气开始消散,山的轮廓清晰起来,坚硬,沉默,亘古不变。

  潭水里的倒影从破碎逐渐拼凑完整,映出他毛脸雷公嘴,映出那身刺眼的金红袈裟,映出脑后那轮温吞的功德金轮。

  还有金轮边缘,那缕怎么也压不住的、清冷的银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涟漪荡开,倒影碎了。

  两个时辰后,东海之滨。

  哪吒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沙滩上。

  砂粒粗粝,混着破碎的贝壳和小螃蟹的尸体,硌着脚心。

  海水是暗沉的颜色,不是蓝,是一种接近墨绿的、不透光的浑浊,一波一波涌上来,舔舐他的脚踝,留下白色的泡沫和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他熟悉的东海。

  八百年前他抽敖丙龙筋时,这里的海是明亮的,暴躁的,带着愤怒的浪花。

  现在,它沉默得可怕,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缓缓喘息,连涛声都压抑着,闷在喉咙深处。

  他腕上的线滚烫。

  不是那种灼伤的烫,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脉动的热,像有什么巨大的心脏在海底深处跳动,每一下搏动都通过这根线,敲在他的骨头上。

  赤黑色的劫缘线,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里面隐约有暗金色的光流淌。那是敖泠的血脉之力,混杂着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东西,正顺着线,源源不断地涌向他。

  哪吒抬起手,看着那条线。

  线的一端没入他的腕骨,另一端延伸向大海深处,消失在昏暗的海平面之下。

  他试着扯了扯,线绷紧了,传来另一端清晰的、坚韧的回应——她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波动,只是稳稳地“锚”在那里,仿佛在等他。

  等他什么?

  来打架?

  来送死?

  还是来了结这段荒唐的“缘”?

  哪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圆的黑色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发力,狠狠掷向大海!

  石头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飞出去几百丈,才噗通一声没入水中,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没激起。

  海面依旧沉默。

  “出来。”

  哪吒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海滩上格外清晰。

  “敖泠,我知道你听得见。”

  海风掠过,吹起他额前几缕散乱的红发。他站着没动,火尖枪插在身后的沙地里,枪缨在风里晃动。

  没有回应。

  只有海水永无止境的、单调的冲刷声。

  “小爷我没耐心跟你玩捉迷藏。”

  哪吒提高声音,眼中开始有赤红的火星溅出来。

  “你不是要报仇吗?不是要给你那倒霉哥哥讨个说法吗?小爷我现在就站在这儿,你出来,咱们打一场。打死我,算你本事。打不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以后就别拿这件事,天天在我眼前晃。”

  海浪忽然急了一些。

  远处的海平面上,似乎有暗流涌动,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海水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黑色。

  一个身影,缓缓从漩涡中心升起。

  不是破水而出,是海水自行分开,托着她,如同臣服。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龙族现形时惯有的风雷相伴,只有一种沉重的、凝滞的威压,随着她的出现,缓缓笼罩了整片海滩。

  敖泠站在水面上。

  赤着脚,身上是一袭简单的水蓝色长裙,裙摆湿透,紧贴着小腿。

  长发披散,她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眼角和颈侧,残留着几道浅金色的、细密的鳞状纹路,像精心描绘的妆容,又像某种未褪尽的烙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不再是记忆里清澈倔强的水蓝色,而是一种沉淀了的、暗涌着金芒的深潭之色。平静,却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哪吒看不懂的情绪——有恨,但不止是恨;有痛,但似乎又超越了痛;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悲悯的……疲倦。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哪吒,我杀不了你。”

  哪吒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愤怒的咆哮,悲怆的控诉,不顾一切的冲杀——唯独没想过是这句话。

  “什么?”

  他皱起眉。

  “我杀不了你。”敖泠重复,甚至向前走了几步,海水在她脚下自动铺成平坦的路。

  “不是不想,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哪吒觉得有点荒谬。

  “你身上那玩意儿——”他指了指她颈侧的鳞纹,“看起来可不像摆设。”

  “逆鳞真身未成,祖龙战骸的本源尚未完全炼化。”

  敖泠的语气依旧平淡,“现在的我,强行与你生死相搏,胜算不足三成。即便侥幸杀了你,我也必遭本源反噬,堕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样的话,我三哥的死,就毫无意义。”

  哪吒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八百年前,敖丙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不是恨,是一种深重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悲哀。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看你这副人不人、龙不龙的样子?”

  “不是我叫你。”

  敖泠摇头,“是这根线。”

  她抬起左手腕,那里,赤黑色的线同样清晰可见。

  “它把我们绑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仇人相见。三界之中,想杀你的何止万千,为何偏偏是我?”

  她放下手,看向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风暴。

  “这根线,绑的是‘因果’,更是‘变数’。你,我,斗战胜佛,司法天神,太阴星君,九尾残魂……我们都是三界棋盘上,原本不该存在的‘异数’。现在,有人用这根线,把异数串在了一起。”

  她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哪吒脸上,这次,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

  “哪吒,你还没发现吗?从这根线绑上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已经不是私仇了。”

  “它是劫。”

  “是这场即将席卷三界的浩劫里,第一道……必须要迈过去的坎。”

  海风大了起来,吹得哪吒的头发狂舞,吹得敖泠的裙摆摆动。远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一场暴雨正在逼近。

  哪吒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用怒火或讥讽去回应。

  而是沉默地,消化着她的话。

  劫?

  坎?

  他不在乎什么劫,什么坎。他这辈子,坎就没少过。

  但……如果这场劫,牵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不只是东海龙族,而是像她说的,另外那几个“异数”……

  他想起了花果山那只猴子眼中压抑的火,想起了司法天神殿里那个永远挺直如枪的背影,想起了广寒宫那片冻了四万八千年的月光,甚至想起了九幽深处,那缕被封印了八百年的狐魂……

  这些人,这些事,原本和他毫无关系。

  现在,却被一根该死的线,硬生生拧在了一起。

  “所以呢?”

  哪吒开口,“你要我怎么做?跟你握手言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

  敖泠摇头,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血债必须血偿。敖丙的命,你要还。”

  “但我不要你现在还。”

  她向前一步,这一步踏出,脚下海水骤然沸腾,丝丝缕缕的暗金色龙气蒸腾而起,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条威严的龙影。

  “我要你在该还的时候还。”

  “在这场劫里,用你的方式,用我的方式,用我们这些‘异数’不得不选的方式......”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裹挟着海风的咸腥和雷鸣的余韵,砸在哪吒耳中:

  “哪吒,帮我龙族,渡过此劫。”

  “劫后,你若还活着,我必亲手取你性命,祭我三哥在天之灵。”

  “若你死了……”

  她顿了顿,眼中那点悲悯之色,浓得化不开。

  “我便当你……已经还了。”

  话音落下,天边一道闪电撕裂云层,惨白的光照亮了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也照亮了哪吒眼中剧烈翻涌的、混乱的光芒。

  暴雨,倾盆而下。

  而在九幽最深处。

  玄冰棺椁上的裂痕,已经蔓延成一张狰狞的蛛网。

  冰层剥落的细微声响,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什么。

  棺中,九尾狐的残魂已经凝实了大半,九条尾巴的虚影在幽蓝的狐火中缓缓摇曳,如同水中招摇的水草。

  她不再划刻。

  只是静静地“坐”着——如果魂体也能称之为坐的话——仰着头,血红的瞳孔穿透玄冰和万丈岩层,望向某个虚无的、只有她能感应到的方向。

  那里,是司法天神殿。

  是杨戬。

  她腕上的线,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悸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死寂的波动,而是带上了一丝……紊乱。

  是的,紊乱。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将天条刻在骨血里的司法天神,他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感觉到了。

  透过这根以他天眼血为引、以她八百年怨念为柴、以劫数为契机而生的线,她清晰地“触摸”到了杨戬神魂深处,那片被重重封印、此刻却因一滴剥离的本源神血而剧烈震动的……

  柔软之地。

  那里有瑶姬临终前的叹息。

  有灌江口少年时短暂的、带着草药清苦味的温暖。

  有华山风雪里,三尖两刃枪刺入她心脏时,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还有更多……更多被他亲手掩埋、镇压、几乎遗忘的碎片。

  “杨戬……”

  狐魂低声呢喃,声音不再是破碎的冰渣,而是恢复了几分生前的清冽,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的回响。

  “八百年了……”

  “你终于……也疼了。”

  她伸出虚幻的爪子,轻轻按在棺盖内侧,按在那道最宽的裂痕上。

  裂痕边缘,幽蓝的狐火燃烧得异常安静,不再试图灼烧,反而像在……舔舐。

  舔舐那道裂痕,舔舐其中残留的、属于杨戬的天眼血气息。

  也舔舐着,顺着裂痕渗透进来的、来自上方那个“世界”的……

  新鲜空气。

  “快了……”

  她血瞳深处,那点银白的光越来越亮。

  “就快了……”

  南天门外,云海之上。

  太白金星的云车,无声滑入天门。

  车厢内,杨戬依旧保持着盘坐调息的姿势,双眼紧闭,额间竖痕已经闭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线,像用最锋利的刀尖划过。

  但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他鬓角的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真君,快到凌霄殿了。”

  太白金星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杨戬缓缓睁开眼。

  眼底金光黯淡,甚至有些涣散。剥离那滴蕴含了他“道”之本源的神血,对神魂的损伤远超他预计。

  更麻烦的是,神魂受创带来的虚弱,让他对识海深处那缕狐魂印记的压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松动。

  他必须立刻返回司法天神殿,重新稳固封印。

  “不回凌霄殿了。”

  杨戬开口,“直接回司法殿。”

  太白金星微微一愣:“可是陛下那边……”

  “东海之事已暂时平息,龙族承诺不动战骸。详情你可代我回禀。”

  杨戬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我有要事,必须立刻处理。”

  太白金星看着他眼中那份偏执的急迫,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对外面驾云的天官吩咐了一句。

  云车转向,朝着司法天神殿的方向驶去。

  杨戬重新闭上眼,双手在袖中结印,调动体内残存的天眼之力,一遍遍冲刷着识海,试图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封印。

  他能感觉到,那缕雪白的狐尾虚影,正狡猾地、一点一点地从封印缝隙里探出来,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源自神魂深处的、混杂着刺痛与……某种奇异悸动的战栗。

  八百年前华山的雪,好像又落了下来。

  冰冷。

  却带着她鲜血的温度。

  司法天神殿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杨戬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黑石殿柱。柱身上雕刻的律法符文,在他掌心下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像在提醒他身为司法天神的职责与界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一步步走向殿中央。

  那里,地面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玄冰鉴。鉴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三界各处与“法理”“秩序”相关的景象流转——天庭各司运转,人间王朝更迭,幽冥审判轮回……无数光影闪烁明灭,冰冷,有序,永恒不变。

  他曾在这面鉴前站立了八百年,看着这些景象,坚信自己守护的,是天地间最正确、最不可动摇的“道”。

  现在,他站在鉴前,看着鉴中自己苍白如鬼的倒影,看着倒影眉心那道黯淡的竖痕,看着身上银甲沾染的、来自东海血池的、尚未干涸的暗红水渍。

  以及,倒影眼中,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

  茫然。

  ‘路不在外面。在心里。’

  祖龙战骸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寂了八百年的心湖里,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龙族要的是认可,是站着活。

  那他呢?

  他这八百年,站着,还是跪着?

  守护天条,是站着,还是……早就跪在了“规矩”两个字面前?

  “呃......!”

  识海深处,封印猛地一震!

  狐尾虚影趁机又探出一截,幽蓝的狐火舔舐着他的神魂,带来清晰的、属于她的意念波动......

  ‘杨戬……你困住我……又何尝不是……困住你自己……’

  ‘这座殿……是你的莲台……还是你的……五行山?’

  “闭嘴!”

  杨戬低吼出声,额间竖痕睁开,金光暴射!

  狂暴的天眼之力冲入识海,狠狠撞向那缕狐魂印记!

  轰!!!

  神魂层面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杨戬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按住额头,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丝。

  玄冰鉴中,他的倒影同样跪倒在地,狼狈,痛苦,再也看不出半分司法天神的威严。

  而鉴面映照的三界景象,也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灵山的佛光,忽然黯淡了一瞬。

  花果山的方向,冲起一道模糊却桀骜的金红光柱。

  东海深处,暗金色的龙影一闪而逝。

  九幽之地,冰层破裂声隐约可闻。

  广寒宫……那轮万年孤冷的月,边缘似乎染上了一丝暖色。

  六处异象,通过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在鉴面中隐约勾连,形成一个残缺却令人心悸的……

  图案。

  像一朵即将绽放的、混沌色的莲。

  杨戬瞳孔骤缩。

  他强忍剧痛,死死盯着鉴中的图案。

  劫。

  这就是……劫的形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值殿天兵清晰而急促的通报声:

  “报——!”

  “南海观音大士,已至南天门外!”

  “言奉如来法旨,欲邀斗战胜佛……前往灵山一叙!”

  杨戬跪在冰冷的玄冰鉴前,缓缓抬起头。

  脸上痛苦的神色一点点敛去,重新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属于司法天神的冰冷。

  只是那双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茫然,也被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

  清明。

  他知道了。

  棋局,已经摆开。

  执棋的手,迫不及待了。

  他扶着殿柱,慢慢站起来,擦去嘴角血迹,理了理凌乱的银甲和披风。

  然后,对着空荡的大殿,对着鉴中那朵混沌的莲影,也对着识海深处那缕暂时被重新压制的狐魂,低声道:

  “那就……”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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