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叶上霜

  卯时三刻,南天门的白玉阶结了厚实的霜花,是薄薄一层,贴着玉砖的纹理生长出来,像给台阶蒙了层半透的纱。

  守门的巨灵神踩上去,靴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晨雾里显得刺耳。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乳白色,混沌地搅在一起,把本该清亮的天光滤得昏沉。

  风一丝也无。

  连平日盘旋在廊柱间的仙鹤都收了翅膀,缩着脖子立在檐角,长喙埋进羽毛,一动不动。整个南天门静得能听见云絮自身摩擦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然后,那点光来了。

  从云海最深处,起初只是比周围云气略微亮些的一团晕,不刺眼,温吞地浮着。

  近了,才看出是莲台的轮廓,白玉雕的,每一瓣都圆润饱满,边缘凝着细细的水珠。

  莲台上站着的人,素衣宽大,衣摆垂下来,几乎盖住赤足。左手托着净瓶,羊脂白的瓶身,里头一枝杨柳斜插着,青翠得有些不合时宜——这天门上下,连琉璃瓦都灰蒙蒙的。

  观音没有看巨灵神,也没有看高耸的匾额。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净瓶里那片最顶端的柳叶上。

  叶尖悬着一滴露,将坠未坠,颤巍巍地抖。

  巨灵神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他上前,躬身,铠甲摩擦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恭迎……”

  “有劳。”

  观音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头。不高,平平的,像柳叶拂过水面,没起涟漪。

  她甚至没抬眼,只是托着净瓶的那只手,食指极轻地,在瓶身上点了一下。

  嗒。

  那滴悬了许久的露,终于落下,砸进瓶底浅浅的甘霖里。

  声音很脆。

  脆得巨灵神心头一跳,仿佛那滴水是砸在了自己天灵盖上。他愣住,准备好的通禀说辞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观音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赤足踩在薄霜上,没有声音,也没有留下脚印。霜在她踏上的瞬间就化了,化成更细的水汽,蒸腾起来,缠上她素白的脚踝,又散开。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衣摆拂过玉阶,带起柳枝折断时才会有的清苦气。

  守门的天兵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不是畏惧,是某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浸进温度恰好的泉水里,四肢百骸都松了,连神魂都懒洋洋地往下沉。

  可心底深处,又有根弦莫名地绷紧,说不清缘由。

  观音走到第九级台阶时,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天门内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绵延无尽的宫殿楼宇。

  目光很静,像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然后,她侧了侧头,视线似乎穿过了重重云雾,落在了某个极东的方向。

  只一瞬。

  便又垂下眼,继续向上走。

  巨灵神站在原地,背后一层冷汗,贴着重甲里衬的棉布,凉飕飕的。直到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通明殿方向的云雾深处,他才喘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湿的。

  司法天神殿里,杨戬正在批阅昨夜积下的卷宗。

  朱笔悬在一行“按律当诛”的小楷上方,墨饱满得快要滴下来。他的手很稳,腕子悬空,一动不动。

  笔尖的影子投在宣纸上,微微地颤——不是手抖,是殿顶明珠的光,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干扰,晃了一下。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半柱香了。

  卷宗上的字迹密密麻麻,都是各地山神土地报上来的琐事:某处河堤年久失修,某座山头有妖物窃取香火,某个城隍与当地大户往来过密……寻常的,重复的,八百年来看过无数遍的“秩序”与“失序”。

  可今天,这些字在他眼里有些飘。

  不是看不清,是沉不下去。目光扫过,意思懂了,但留不下痕迹,像水过青石板,滑溜溜地就过去了。

  识海深处那缕被强行压制的狐魂印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不剧烈,但绵长,细密,搅得他心烦意乱。

  更麻烦的是,每次刺痛过后,总会带出一点破碎的画面:冰蓝色的狐火,华山终年不化的雪,还有……一缕属于女子发间的冷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金光一掠而过,强行将那些杂念斩断。

  笔尖终于落下。

  “诛”字最后一笔,拖出凌厉的锋杪,几乎划破纸张。他搁下笔,拿起下一卷。展开,是东海沿岸某处渔村土地的报告,说近日海水颜色有异,腥气扑鼻,村民惶恐。

  杨戬的目光在“东海”二字上停留了一息。

  指腹摸着左手腕。衣袖底下,那根银白色的线,正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却清晰的波动——不是来自东海,是来自更下方,更深处,九幽的方向。

  波动里带着冰屑碎裂般的细响,和一种欢愉的、疯狂的悸动。

  她在撞封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

  笔尖的墨,在这时滴了下来,落在“东海”二字旁边,晕开一小团污黑。杨戬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忽然将整卷文书拂到一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司法殿独有的景致——没有花草,没有流水,只有一片用黑石铺就的、极其平整的广场,边缘立着九根刻满律法条文的高大石柱。

  晨光斜斜照进来,将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广场上,像一道道冰冷的栅栏。

  他就站在栅栏的阴影里。

  额间那道竖痕,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闭合的眼在薄皮下滚动。他能“看”到南天门方向的动静,能“听”到那一声净瓶滴水的脆响,能感觉到那股温润浩瀚的佛光,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渗入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观音来了。

  为了孙悟空。

  为了那根打乱一切的线。

  杨戬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玉珏。玉是凉的,但贴着掌心久了,也染上一点体温。

  珏身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很多年前,三尖两刃枪不慎擦过留下的。他一直没磨平。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在空旷的廊道里踩出凌乱的回音。是天兵来禀报观音驾临的消息了。

  杨戬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越过石柱,投向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远空。

  那里是花果山。

  是那只从来不知“规矩”为何物的猴子。

  现在,规矩去找他了。

  以最慈悲,也最无可违逆的方式。

  花果山的清晨,被鸟叫吵醒了。

  不是婉转的啼鸣,是那种短促的、带着惊惶的“啾啾”声,从一片林子窜到另一片林子,扑棱棱的振翅声混在一起,惹得满山树叶都在抖。

  水帘洞前,猪八戒被吵得睡不着,揉着眼睛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昨晚喝空的酒坛倒在他脚边,坛口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底子,招来几只蚂蚁,正沿着坛壁往上爬。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往洞口看。

  孙悟空背对着他,坐在那块被瀑布水汽经年累月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大青石上。

  面朝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背影在氤氲的水汽里有些模糊。金箍棒靠在他腿边,暗金色的棒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在青石表面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猪八戒盯着那些小圆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瀑布还在轰响,鸟还在叫,风穿过林子的声音也没停。但就是静,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静,连瀑布的轰鸣都显得空洞。

  他挪了挪屁股,凑近些,压低声音:“猴哥?”

  孙悟空没动。

  猪八戒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这次,孙悟空极慢地,转过头来。

  猪八戒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毛脸雷公嘴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只是寻常地半阖着,里头却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什么也映不出来。

  “咋了?”

  猪八戒喉咙发干。

  “做噩梦了?”

  孙悟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了咧嘴,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没。”

  他说,“就是……听见点动静。”

  “啥动静?”

  猪八戒竖起耳朵听,除了水声鸟叫,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孙悟空没回答,只是又转回头,继续面朝着东方天际。那里,云层正在慢慢染上金边,太阳快出来了。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腕子处,锁子甲的鳞片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金红与银白交织的纹路,正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有活物在底下蠕动。

  猪八戒的视线落在那纹路上,小眼睛眯了眯。他想起昨晚孙悟空说的话,关于线,关于劫,关于那些被绑在一起的“异数”。

  “猴哥......”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什么……观音要是真来了,你咋办?”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来了,就来了。”

  “那……你去吗?灵山。”

  这次,孙悟空回答得快了些。

  “去。”

  猪八戒一愣:“真去?那如来要是……”

  “不去,就能躲开么?”

  孙悟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平的,“线在这儿绑着,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顿了顿,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点微光。

  “有些事,总得见了面,才能说清楚。”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孙悟空忽然站起了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身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金箍棒。棒身的水珠被抖落,在晨光里划出几道短暂的亮线。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洞口那片被瀑布水帘遮掩的、逐渐透亮的天光。

  火眼金睛,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不是骤然迸发的金光,而是一点一点,从瞳孔深处亮起来,像地底岩浆缓慢上涌,最终燃成两团沉静却炽烈的火焰。

  他看到了。

  东方的天际,云海深处,那团温润的、正朝着花果山方向稳定移动的佛光。

  以及佛光之中,莲台上,那双低垂的、悲悯的、仿佛能容下三界一切苦难的眼睛。

  来了。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

  棒身传来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五百年的陪伴,早已成了手臂的延伸。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也带着瀑布水汽的湿润。

  他走出水帘洞。

  瀑布的水砸在潭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锁子甲下摆,但他浑然未觉。

  洞外平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猴子猴孙,还有些住在附近山头的妖王,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孙悟空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天边那团越来越近的佛光。

  佛光到了花果山上空,停住。

  云气自然向两侧分开,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的帘幕。莲台浮现,素衣赤足的观音立在台上,净瓶在手,杨柳青翠。

  没有万丈光芒,没有仙乐缭绕,甚至没有多余的威压。她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幅悬挂在天穹上的古画,慈悲,庄严,与周遭的山川云雾浑然一体。

  可整个花果山,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猴子、所有妖王,都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笼罩下来,不沉重,不压迫,只是……无处不在。

  像空气,像水,温柔地将你包裹,却让你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与莲台上那双垂下的眼眸,隔空对上了。

  没有火花,没有碰撞。

  观音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清晰地映出孙悟空的身影——金甲,红披,乱发,还有那双燃烧着桀骜与警惕的眼睛。

  她的视线,似乎在他脑后那轮若隐若现的功德金轮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花果山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了瀑布的轰鸣。不是命令,不是召唤,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话,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悟空,随我去灵山。”

  没有“我佛相邀”,没有“一叙旧情”,没有“化解尘扰”。就七个字,干脆得让人心头发冷。

  孙悟空站在原地,山风鼓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锁子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金箍棒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战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某种无形束缚的抗拒。

  他仰着头,看着观音,看着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腕上的线,滚烫。

  另一头,广寒宫的清冷,东海海底的暴戾,九幽深处的疯狂,还有司法天神殿里那份冰冷的压抑……种种感应,混杂着顺着线涌过来,冲撞着他的神经。

  灵山。

  去了,会怎样?

  不去,又会怎样?

  如来要说什么?

  这根线?

  这场劫?

  还是……五百年前那场未尽的“驯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压到五行山下时,那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虫,在他眼前慢吞吞地爬,爬过砂砾,爬过枯草,钻进另一道石缝,不见了。

  那时候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心里烧着火,想着总有一天要掀了这山,碎了这地。

  后来山掀了,地没碎。他戴上了金箍,走上了取经路,坐上了莲台,成了佛。

  火呢?

  好像还在,只是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灰。偶尔风大些,吹开一点,露出底下猩红的炭。

  现在,风来了。

  观音还在等。莲台静静悬着,杨柳枝在净瓶里,叶尖又凝起一滴新的露水,将坠未坠。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孙悟空身上。

  猪八戒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猴子猴孙们不安地骚动。远处的妖王们屏息凝神。

  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稠地,缓慢地,一滴一滴往下淌。

  终于,孙悟空动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不是惯常的狂傲不羁,也不是成佛后的宝相庄严,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讥诮的古怪笑容。

  他抬起右手,朝着莲台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像赶苍蝇。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漫天佛光与莲台菩萨,扛起金箍棒,朝着水帘洞深处,一步一步走回去。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岩石上,留下清晰的水印。

  他的声音,混在重新变得喧嚣的瀑布轰鸣里,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耳朵里:

  “灵山,我会去。”

  “等我弄清楚......”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火眼金睛在洞内的阴影中灼灼发亮。

  “这线到底多大劫?”

  话音落,身影已没入水帘之后,只剩下瀑布白茫茫的水幕,轰响不休。

  莲台上,观音垂着眼,看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净瓶里,那滴凝了许久的露水,终于落下。

  “嗒。”

  声音很轻。

  却仿佛砸在了整个花果山的心上。

  观音不再停留,莲台调转,向着来时的云海深处,缓缓驶去。素白的身影渐渐融进乳白色的雾气里,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曾来过。

  只有山间骤然松弛下来的空气,和每个人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凉意,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水帘洞里,孙悟空靠坐在石壁边,金箍棒横在膝上。

  洞外的天光透过水幕照进来,被切割成无数晃动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猪八戒蹑手蹑脚地蹭进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不去啊?”

  孙悟空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等啥时候?”

  孙悟空沉默了。

  等什么?

  等杨戬镇不住九幽那只狐狸?等哪吒和东海那条龙打出个结果?等这根线上所有的“结”都绷到最紧?

  还是等他自己心里那点火,把上面那层灰彻底烧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事,得自己看清楚。

  他抬起左手,腕上那根线,金红与银白交织,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线的另一端,传来广寒宫方向微弱的、清冷的波动。

  像一声叹息。

  孙悟空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就等着吧。

  看看这天,这地,这满天神佛......

  到底想演一出什么戏。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