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压过胡同的灰瓦，东头老李家那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就被搬出来，搁在院门口的八仙桌上。
天线杆上还绑了圈铁丝，老李的儿子踩着板凳，正踮脚调方向，嘴里念叨着。
“央视今儿个放新戏，说是孙悟空的”。
马扎、小板凳，从各家院儿里涌出来，把李家门槛外挤得满满当当。
张家媳妇端着刚炒好的瓜子，往人群里撒。
有些人家，甚至把饭桌摆在了胡同小道，上面摆了些简单的饭菜。
“德花，把这两盘摆桌上去。”
“得嘞～”
高工大院的空地上热闹起来，不像胡同里那样挤满巷筒，这里的人自带几分斯文的规矩。
王大妈指挥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把几台14寸牡丹牌彩色电视机从单元楼搬出来，架在两张长条凳上。
电线拉得老长，从活动室的窗户里扯出来，插在临时接的接线板上。
“快点儿快点儿，利索点儿！”王大妈手里拿着大蒲扇，一边扇一边喊。
“等新闻联播结束后就开始了，今儿个可是属于咱们国人自己的《西游记》！”
小座椅在电视机前围成半圆，孩子们最积极，早早占了前排位置。
眼睛直勾勾盯着还没亮起来的屏幕。
同一天清晨，远在冷水江的小学校里。
小妹舒秀小心捧着用手绢包好的布包，敲开了班主任李老师的门。
“李老师，这是我从后山采的野山枣，可甜了，还有我们那特有的香料……”
小妹脸有点红，“我，我今晚能不能留在学校看电视？回村里就看不上哩。”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平时最用功的学生。
“秀秀看电视也这么积极啊？”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锅锅说，他在《西游记》演了角色！虽然演的是猴子群里的一个，但能上电视！今晚他可能就在里面！”
李老师有些惊讶的笑了。
“是吗？那行，等放学后你去食堂等着吧，七点我把电视搬过去，大家都在那看。”
小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鞠了一躬就往教室跑。
放学后，她和朋友早早的占好位置，那台小小的9寸黑白电视摆在桌上，像件圣物。
七点二十分，全国各地无数这样的场景正在发生。
京城的胡同大院、尚海的弄堂口、工厂的食堂、学校的教室、部队的礼堂……
聚集在有限的电视机前，等待着属于我们自己的西游记。
不同地区有所偏差，约七点三十分屏幕亮起。
先是白字灰底的字幕，没有花哨的动画，直接打出“电视系列片西游记试播”。
字号偏大，停留约5秒，“云荡荡～海茫茫～”背景乐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
字幕淡出后，直接切入剧情片段，唐僧骑着白龙马身旁是孙悟空。
寺内僧人被悟空打的逃跑、妖怪袭来、真国王的灵魂从深井升起。
随后，《除妖乌鸡国》的大字显露，剧情开始。
前几分钟的正试剧情里，没有专门的背景音乐。
只有知了鸣叫声、师徒四人路过草丛的沙沙声、马蹄的哐哐声，以及悟空与八戒的说话声。
简陋，却让所有观看的人精神一振！
剧情中的画面很美，昏暗的烛火，映着宫殿的木柱和帷幔，隐约能看到假国王端坐宝座的侧影。
旁边的太监低声回话，台词直接起头，没有任何音乐铺垫。
小妹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当特别剪辑的画面出现，水帘洞中，一群猴精们跳跃嬉戏时，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好多猴子啊！”有男同学大喊。
猴群在屏幕上灵动地跳跃，虽然化着浓重的妆，但动作活灵活现。
小妹突然站起来，指着屏幕：“那是我锅锅！那是我锅锅！”
食堂里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她。
“真的假的？这么多猴子哩，哪个是你锅？”坐在后排的男生探头问。
小妹一时语塞，她确实不知道哥哥具体演的是哪一个。
但她认为，所有猴子里面，最漂亮，动作最好的就是自己的哥哥。
画面里，一只漂亮猴精被发光宝物吸引的特写镜头。
小妹眼睛一亮：“就这个！这个是我锅锅！”
同学们发出惊叹声，看着那灵动的猴子，羡慕的目光投向小妹。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点将信将疑，但那个年代，能上电视的人，哪怕是演一只猴子，也是极其了不得的事。
小妹重新坐下，看得更认真了，她要牢牢的记住每一个细节，等明天回村里，好讲给娘和乡亲们听。
大闹寺院时，所有人都大笑。
悟空飞天与妖道激战时，全体惊呼。
闯深井时，大家屏住呼吸。
当石猴坐上宝座后，孩子们兴奋模仿着手势。
在中央电视台的放映室里，杨导演和几位主创也在观看。
虽然是试集，但每个人的心都悬着。
他们知道这集拍了多久，吃了多少苦，光是一个片头曲，作曲家张福全就改了十几稿。
“电话开始响了！”一个工作人员大声说。
杨杰摆摆手，眼睛没离开屏幕：“播完再说！”
九点多，试集与特剪播完，片尾，云荡荡再次响起。
主创、主演，就连周方远的名字都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电视台的三部热线电话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是的，今晚播的是《西游记》试集……您觉得好看？好好，谢谢！谢谢！”
接线员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另一部电话响起：“什么？您看了三遍？我们只播了一遍啊……
哦，您说的是在不同院子卡频道看了三遍？！哈哈哈谢谢谢谢！”
第三部电话：“后续？肯定要拍的，只要广大观众喜欢……”
放映室的门被大力推开，电视台领导满面红光的走进来。
“杨杰同志，反响好！反响好啊！刚播完就有十几个电话进来，全是夸的！”
编剧戴英录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没想到反应这么热烈……”
“别着急，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呢。”
摄像师王崇丘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显然，他也很激动，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看收视反馈统计，现在先别着急，别着急……”
各位主创万分激动，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这个夜晚后，一股《西游记》的热潮已经悄悄席卷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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