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远变得更加坚定,自己怀里揣着剧组的介绍信。
言行举止,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西游记》剧组的脸面。
不能怂,不能办砸了。
还有戴老师……戴老师要是知道自己把他教的“结构”和“铺垫”用在了跟老乡谈种地上,不知道会不会笑……
但这确实有用,汇报得有层次,有铺垫,不能一上来就扔炸弹。
掏出笔和纸,又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写着写着,他的心渐渐定下来。
那些纷乱的思绪、沿途的见闻、长辈的嘱托,仿佛都沉淀成了笔尖下这些实实在在的条目。
他知道,光有提纲不够,到时候还得随机应变,但心里有了这根主心骨,就不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黑暗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色。
远处的山峦轮廓隐约可见,广播里传来带着杂音的播报声,列车即将到达冷氺江车站。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人们揉着惺忪睡眼,收拾行李,窸窸窣窣的声音汇成一片。
吴江也醒了,迷迷糊糊打着哈欠。
陈老者慢慢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周方远迅速把笔记本收好,检查了一下贴身口袋里的车票、介绍信和钱。
他站起身,把帆布包从座位底下拖出来,拍了拍灰。
“小周,到冷氺江了?一路顺风啊!”吴江热情地跟他道别。
“回去好好干,记着我给你的联系方式,等你那药材种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往外销销!”
“谢谢吴同志!这一路多谢您指点!”周方远真诚地道谢。
他又看向陈老者,深深鞠了一躬:“陈老先生,您的话我记住了,受益匪浅,谢谢您!”
陈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去吧!事在人为但也别强求,稳扎稳打。”
周方远用力点头。
那位年轻母亲早就在镂底站就下了车,此刻邻座已换了位中年汉子。
周方远看了一眼,没打扰,提起帆布包,随着人流,向车厢门口挤去。
站在略显陈旧的月台上,清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寒。
周方远深吸一口气,凉意直透肺腑,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按了按胸口放车票和介绍信的地方,那里硬硬的,很实在。
抬头望向前方,出站口外,就是家乡的土地了。
在车上两夜的思索、一路的颠簸、陌生人的善意与智慧,都已化作他眼底的沉稳和心中清晰的路线图。
冷氺江老站是湘黔线上的小站,1982年时不过几间红砖平房。
站台坑洼铺着碎石,出站口连个像样的棚子都没有,冷风裹着煤灰直往人缝里钻。
周方远跟着人流走出窄窄的出站口,门口空地上稀稀拉拉摆着几个竹筐小摊,卖着烤红薯和炒米。
偶尔有扛着扁担的挑夫、蹬着二八车的本地人晃过,倒也不算太冷清。
他没急着找车,先往旁边凑了凑,问一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汉:
“大伯,请问去清石村咯边,怎么走方便哩?”
老汉嘬了口烟,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几辆二八加重自行车,车把上都拴着根粗麻绳。
“先骑这车到街口,也就几里平路,给三毛五就行喽!
进山的路坡陡,自行车骑不动,街口常有机耕队的拖拉机往镇那边送粮,拦着搭个便车最划算。”
周方远谢过老汉,找了个后生谈妥价钱,后生把他的帆布包用麻绳捆在车后座,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轮碾过城区的砂石路,没一刻钟就出了老城区,顺着机耕路往街口走。
沿途都是连片的菜地,偶尔能看见挑着粪桶的村民。
到了乡街口,后生停了车,周方远付了钱解下帆布包。
环顾周围,街口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树歪歪扭扭立着,别说拖拉机,连个行人都少见。
他心里稍沉,却也没辙,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顺着老汉指的进山土路往前走。
进山的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刚下过小雨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泥浆裹着碎石,走一步滑半步。
没走多远,千层底的布鞋就吸饱了泥,沉得像坠了铅块,裤腿上溅满了黑泥点。
风一吹,泥渍立马结了硬壳,裹在腿上凉飕飕的,刺得骨头缝里都发疼。
路两旁的荒草长得疯,齐腰高的枯茅草硬邦邦地立着,不少叶缘带着肉眼可见的锯齿。
它们不怀好意的斜伸出来,刮过脚踝和没被袜子完全包裹的皮肤,留下一条条细密的、火辣辣的红痕。
远处的山峦被深秋的浓雾彻底吞没,灰蒙蒙一片。
别说村子的影子,连条像样的路都瞧不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条望不到头的泥泞土埂和他一个人。
周方远一步一滑地走了近一个钟头,额角冒了冷汗,身上的棉袄也蹭上了草屑和泥印。
他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树重重喘气。
额头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雾水,冰凉的。
肩上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棉袄里,磨得肩膀发酸。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双泥鞋,两条泥腿,身上也蹭满了泥点和草屑,整个人就像从泥坑里滚过一圈。
这模样要是让娘看见,怕是要心疼地给自己找身干净衣裳换。
想到这,他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反倒从心里生出一股蛮劲来。
他紧了紧背包带子,把腰板又挺直了些,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大约又艰难地挪了半个钟头,就在他感觉布鞋底快要被泥彻底粘掉的时候。
一阵沉闷的“突突”声,像救命鼓点一样,从前方山坳背后远远传来。
周方远猛抬头,赶紧直起身往声音来处望。
只见一辆浑身沾着泥点的手扶拖拉机,正慢悠悠地拐过前面的山坳,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侧面还挂着几个竹筐。
他赶紧扬手大喊:“师傅!等一等!麻烦搭个便车!”
拖拉机师傅踩了刹车,探出头扯着嗓子问:“你去哪?”
“清石村!”周方远快步跑过去,鞋上的泥甩了一路。
汉子看了看他满身的泥污,摆了摆手:“上来吧!顺路,再晚天就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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