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底下涌着，海鸟在远处叫着，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小妖的戏服在风里鼓起来，看着真跟飞一样。
周方远蹲在一块石头上，从头看到尾，手心一直湿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散在礁石上吃东西。
周方远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掏出几根红薯干配上清早剩的那半块饼子，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嚼。
张强蹲在他旁边，也在啃干粮，两人都没说话，就听着海浪一声一声的。
“方远。”张强忽然开口。
周方远扭头看他。
张强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海，嚼着嘴里的东西，好一会儿才说：“这玩意儿，算是成了吗？”
周方远没说话，继续嚼饼子。
成了吗？他心里也没底，今天顺，不代表天天顺。
海边这地方，潮气大，风大，石头滑，哪一样都能出问题。
但今天确实是顺了，那个武行稳稳当当飞过去，稳稳当当落下来，什么事都没有。
沉默了许久，周方远的声音才传出来：“还得再看。”
张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又拍了几条，都过了，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家收拾东西往回走，周方远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片海。
张强在前面喊他：“走了，回去吃饭。”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回到招待所，天快黑了，周方远先去水房洗了把脸，把身上的海腥味冲了冲，然后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挺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队，他端着饭盒站在队尾，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刘知涵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低着头在吃饭。
她旁边坐着服装组的另一个女同志，两人小声说着什么。
周方远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排队。
打完饭，他端着饭盒找地方坐，食堂里人挤人，空位子不好找。
他转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个空座，走过去，刚要坐下，发现刘知涵就坐在旁边那张桌子。
两张桌子挨着，离得不远不近。
他坐下，低头吃饭，食堂里乱哄哄的，说话声，碗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他嚼着饭，眼睛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下。
刘知涵还在吃，低着头，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
她吃饭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旁边那个女同志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
周方远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
吃着吃着，旁边有人喊他：“方远！”
他一抬头，是林至谦，端着饭盒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今天表现不错！”林至谦边吃边说。
“杨姐说那几个挂点处理得稳当，以后就照这个标准来。”
周方远点点头：“还得再看看，今天潮不大，浪小，要是赶上涨潮，风大，还得想办法。”
林至谦看了他一眼，笑声爽朗仿佛能回荡整个食堂：“行！你想得比我还多。”
两人边吃边聊，聊今天的拍摄，聊接下来的几场戏，聊海边这地方还有哪些地方能用。
周方远一边说一边吃，等他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完，抬起头，旁边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刘知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她的影子。
“看什么呢？”林至谦问。
“没，没什么。”周方远收回目光，把饭盒盖上。
林至谦也没多问，吃完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了，早点睡，明天还有。”
周方远点点头，站起来，拿着饭盒去水房洗，洗着洗着，他想起刚才那一眼刘知涵走的时候，他都没看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他把饭盒洗干净，甩了甩水，往回走。
出了食堂，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有几盏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
他走回宿舍，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小陈和小李还没回来。
他摸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挺顺的，那个镜头过了，马甲没问题，绳子没问题，挂点没问题。张强说“成了”，林至谦说“稳当”。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刚才那个画面……她坐在那张桌子边上，低着头吃饭，旁边有人说话，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就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这个。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他盯着那块白，慢慢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周方远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小刘从招待所前台捎回来的，那时候周方远刚从海边回来，浑身汗，正蹲在水房门口洗脸。
小刘走过来，把一大袋东西连同信件一起往他手里一塞：“你的，刚到。”
周方远低头一看，是小妹的字，这次的信来的很快怕是出什么事了。
他手也没擦，就着湿手急忙把信撕开，先看小妹那封。
小妹的字还是一笔一划的，写得很用力：
“哥哥：
家里一切都好，娘给你做了新鞋，托去福建拉货的司机捎给你，你试试合不合脚。
鱼香叶红薯干又做了一批，这次试了新方子，闷的时间比上次长一天，香味和红薯的甜混得更匀了。
我给你留了一大罐，等你回来吃。
对了，娘说福建靠海，肯定有海鲜，你多吃点，补补身体！
……
周方远叹了一声，心里放心下来，折好。
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信封上那几行写得认真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去拿那个放在地上沉甸甸的包裹。
打开一看，除了新鞋，竟然还有自己上次信里提过的干货。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将其中一些干货拿出来，攥在手里，站那儿半天没动。
嘴抿着，喉结动了动，最后也只是把东西重新放回去，把包裹系好。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手，攥着包裹系带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这一切，小刘看在眼里，平常话最多的他这次却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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