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林至谦喊了一声。
周方远应了一声，但没动，林至谦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喊，自己先走了。
他知道这年轻人有时候会这样，看见新鲜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周方远确实也没想走，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小伙子把网上的鱼一条一条摘下来，扔进竹篓里。
那双手又黑又瘦，但动作特别利索，鱼在他手里扑腾两下，就被他捏住，一摘，一扔，完事。
他嘴里那根草已经嚼得不成样子，就剩一小截，他还叼着。
小伙子干着活，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啥呢？没见过打鱼的？”
周方远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也笑了：“没见过，头一回看。”
小伙子低头继续摘鱼，嘴上没停：“你们是拍电影的…刚才那个是你领导？”
“算是吧。”周方远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他干活：
“你们天天都这个点收网？”
“不一定，看潮。”
小伙子把一条鱼扔进篓里：“潮合适就多下几网，不合适就早点回。”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口音，舌头有点卷，但吐字清楚。
他把网上的鱼摘得差不多了，拎起网抖了抖，又放下来。
周方远看见篓里那几条鱼，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还在扑腾，尾巴甩得篓子边上全是水珠。
他出声询问道：“这鱼叫什么？”
“这个？”小伙子心思单纯地拎起一条给他看。
“马面鱼，这条小，大的你们拍电影那些人吃得起，我们吃这个就行。”
他说着把鱼扔回去，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小的好吃，把皮扒了肉嫩。”
他说完又低头干活，摘完最后一条鱼，把网叠起来。
叠网的时候他动作慢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快，而是很仔细，一张网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上。
周方远看着他叠，忽然问：“你从几岁开始打鱼的？”
小伙子想了想，手上没停：“七八岁吧，跟着我爹出来，那时候就在船上帮忙拽网，十岁就会自己下网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周方远：“你呢？你从几岁开始拍电影的？”
周方远笑了：“我才刚干这行没多久，今年才进组。”
小伙子点点头，继续叠网：“那你也是新来的。”
他把网叠好，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个篓子开始收拾，自顾自的把话说开了：
“我叫阿海，今年十九，你呢？”
“周方远，今年二十了。”
“那你比我大。”
阿海把收拾好的篓子摞起来：“我叫你方远哥行不行？”
周方远快速点了两下头，他也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当然行。”
阿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东西收拾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个子不高，但结实，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鼓了鼓，腰上也有劲，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鱼鳞，又拍了拍裤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说：“我这身上腥不腥？”
周方远愣了一下，老实说：“有点。”
阿海笑了：“那就对了，打鱼的身上没腥味还叫打鱼的吗？”
他把担子挑起来，试了试分量，往肩上一搁。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最后一点红，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吹得阿海担子上的篓子一晃一晃的。
阿海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周方远喊了一嗓子：
“明天这时候我还来！你要没事就过来，我给你讲讲海上的事！比你们站在礁石上有意思！”
周方远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阿海咧嘴一笑，挑着担子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一般人不一样，有点晃，像是在船上走惯了，上岸也改不过来。
那个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担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周方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海边的路上。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响，远处有鸟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蹲的地方，地上有黑色的痕迹但是不见烟头，果然已经被林至谦捡走了。
剧组的人都这样，习惯了，每次都得看一看周围，绝对不能乱扔东西。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周方远摸黑回到招待所的时候，院子里比平时热闹。
他还离着十几步远，就听见水房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走近了一看，好几个人蹲在地上，围着一盏马灯，灯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晃来晃去的，不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
“这鱼劲儿还挺大！”
“别动别动，让我逗逗它！”
周方远凑过去，挤进人堆里一看，是张强和老陈几个，就连许久未见的木雕师小张也在。
“有庆？你们在这看什么呢？”
“周哥！？哎呀，你快看那儿！”
只见中间地上放着个盆，盆里游着两条鱼，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正是今天在阿海篓子里见过的那种“马面鱼”。
“哪儿来的？”周方远用手扒拉前面的人问。
老陈抬头看见是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食堂那边送的，说今天有渔民送来一筐，便宜卖给咱们。
老黄炖了几条，加上你家的辣椒味儿还挺鲜！这俩是活的，大家伙儿稀罕都留着看呢。”
张强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根草，正拿草尖去逗那鱼。
鱼被逗急了，猛地一甩尾巴，“啪！”盆里的水溅起来，正好甩他一脸。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张强也不恼，抹了把脸，自己也笑了抬头看着周围的人：“这玩意儿脾气还挺大嘿。”
“强子你小心点，别让它蹦出来。”老陈提醒。
“蹦不出来！”张强拿手在盆口比划了一下：“这么深呢。”
话音刚落，那条被逗的鱼猛地一使劲，半个身子都窜出水面，差点真蹦出来。
张强手忙脚乱去捂，盆一晃，水又洒出来一片。
这回笑声更大了，连周方远都忍不住笑了。
蹲了一会儿，周方远站起来，说先去吃饭了，张强头也不抬地摆摆手，继续跟那条鱼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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