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我们坐地铁回牛车水。
车厢里人不多,冷气依然充足。我看着车窗上小影的倒影,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显得疲惫而脆弱。
“明天,”她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林晚母亲的老家。”她睁开眼睛,“在厦门街附近,有栋老房子,林晚小时候住过。她跟我说过,那房子有阁楼,她在那里画了第一幅画。”
“房子还在?”
“不确定,但我想去看看。”
我在东海岸站下车,小影继续坐去牛车水。走出地铁站,热浪与海风一同袭来,空气中是咸腥的味道。东海岸公园的步道上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而孤独。我走回公寓,打开窗,海的声音隐约可闻,它又是谁的叹息呢?
那一夜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幅肉骨茶,热气升腾,模糊了画面与现实的距离。如果林晚真的还活着,她为什么选择隐藏?如果她死了,那幅画又是谁画的?问题像漩涡,将思维卷入深处。
凌晨三点,我起身打开电脑,搜索“时光之隙画廊”“陈文雄”“新加坡艺术洗钱”。信息零碎,多是艺术杂志的采访,称赞画廊“推动东南亚当代艺术”“搭建文化交流桥梁”。陈文雄的履历光鲜——新加坡国立大学艺术史毕业,伦敦苏富比学院深造,曾任佳士得东南亚区顾问。一切都很完美。
天快亮时,我找到一篇三年前的博客文章,作者是个匿名艺术工作者,指控某些画廊与地下钱庄合作,利用艺术品走私现金。文章提到一个案例:一批当代画作以“文化交流”名义进入新加坡,在私人展会上以高价“售出”,实际上资金流转到海外账户。文章很快被删,但网页快照还在。配图中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在某个仓库拍的,画作堆叠,其中一幅的构图……很像林晚的风格。
我截图保存,然后给小影发信息:“找到一些线索,明天见面聊。”
她很快回复:“好。十点,厦门街见。”
新加坡的清晨来得早,六点天已大亮。我冲了澡,换了衣服,在楼下咖啡店买了三明治,坐地铁去厦门街。那是一片保留街区,两层高的店屋鳞次栉比,外墙漆成柔和的颜色——淡绿、浅粉、鹅黄。晨光中,街道安静,只有几家早餐店开门,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小影已经在街角等我了。她穿白色T恤和卡其裤,背着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学生。
“这边。”她领我走进一条小巷,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墙角有青苔。在一栋淡蓝色店屋前停下,门牌号是42B,木门紧闭,油漆剥落,门楣上有模糊的雕花。
“就是这里。”小影仰头看着二楼窗户,“林晚说,她住在二楼,阁楼是她的画室。”
我们敲门,无人应答。
隔壁店屋走出一位老阿婆,提着菜篮,用福建话问我们找谁。
小影用生硬的闽南语回答:“找以前住这里的人,姓林。”
阿婆打量我们:“林家人早搬走了,十几年喽。”
“房子现在谁在住?”
“空着。”阿婆说,“听说要拆迁,政府收回了。”
她指指巷口,那里贴着一张告示,果然是拆迁通知,日期是下个月。
“能进去看看吗?”小影问。
阿婆摇头:“锁着哩。”但顿了顿,又说,“后门好像有扇窗坏了,你们小心点。”
我们绕到屋后,窄巷堆着杂物,果然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用纸板挡着。我移开纸板,撑起窗框,里面是厨房,积满灰尘。我们先后爬进去,灰尘在阳光中扑腾起来,像细碎的金粉在起舞。
房子不大,客厅、两间卧室、厨房、卫生间。家具都没了,只剩一些废弃物品——破椅子、旧报纸、空瓶子。空气中有霉味,还有樟脑的一点点余味。
“阁楼在哪儿?”我问。
小影指着天花板一角,那里有个方形入口,旁边挂着一段木梯。我们架好梯子,爬上去。阁楼低矮,需要弯腰行走。天窗透进光线,照亮空气中的尘埃。靠墙堆着一些画框,用布盖着。
小影走过去,掀开布。画框里是空的,画布被取走了。但角落里有一个铁皮箱,上了锁,锈迹斑斑。
我找了根铁棍,撬开锁。箱子里是一些旧物——泛黄的照片、信件、素描本。小影拿起素描本,翻开,她的手开始颤抖。
那是林晚的早期习作。铅笔素描,画的是这栋房子,这条街,邻居的小孩,卖粿条的小贩……最后一页,画着一碗肉骨茶,热气升腾,旁边写着一行字:“妈妈的味道,永远不会忘记。”
“是她。”小影的声音哽咽,“她真的在这里住过。”
我们继续翻找。信件多是林晚母亲写给国内亲戚的,闽南语夹杂中文,讲述在新加坡的生活不易,思念家乡。照片里有林晚的童年照——瘦小的女孩,大眼睛,扎着羊角辫,站在店屋前,手里拿着蜡笔。
箱底有一本护照。新加坡护照,名字是“Lin Wan”,照片是二十出头的林晚,短发,眼神清澈。护照里夹着一张纸条,用中文写着:“如果我不在了,请把这个交给小影。”
小影接过纸条,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泛黄的纸上。
“她预感到会有危险。”小影擦去眼泪,“但她还是去了重庆,画了那些画。”
我们沉默地坐在阁楼地板上,阳光透过天窗照在尘埃上,形成一道光柱,像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楼下传来拆迁队的声响,机器轰鸣,工人们在高声交谈。这栋房子,这些记忆,很快就会被推平,变成新的公寓楼、商场、停车场。就像林晚的画,试图保存那些即将消失的真实,但真实本身正在加速消失。
“那幅肉骨茶,”我缓缓说,“可能是她早年的作品,被什么人拿走了,现在拿出来卖。”
“或者,”小影说,“是她后来画的,在新加坡。”
“她为什么回新加坡?”
小影没有回答。她看着手中的护照,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个印章——入境章,日期是2022年3月15日,从马来西亚新山入境。
“去年三月,”小影说,“她还活着,还回来过。”
楼下忽然传来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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