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打开包,取出一支电子烟,吸了一口,薄荷味的烟雾在热空气中迅速消散:“那些画会带来麻烦。我姐姐不明白,有些真相不应该被记录下来。她以为画笔可以改变世界,但画笔只会毁掉拿笔的人。”
“你说的,是那些揭露社会问题的画?”
“我说的是所有画。”林晨吐出烟雾,“所有试图记录真实的尝试,在这个时代都是危险的。你难道不明白吗?你也是写东西的人。”
我没有回答。
一辆红色跑车呼啸而过,引擎的咆哮盖过了喷泉的水声。
跑车停下,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下车,搂着穿短裙的女伴走进商场。他们笑着,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你知道你姐姐可能还活着吗?”我终于问。
林晨的手指顿了顿,电子烟悬在半空:“谁告诉你的?”
“各种迹象。”
“错觉。”她把电子烟收回包里,“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尤其在失去的时候。我姐姐死了,接受这个事实,对所有人都好。”
“包括对陈文雄?”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虽然只是一瞬间,也被我捕捉到了:“你什么意思?”
“那幅画卖了五万新元。”我说,“但林晚的其他画,如果真如你所说烧掉了,为什么陈文雄的画廊里会有署名‘W.L.’的作品?为什么他对林晚的事那么紧张?”
林晨站起身,急急地说:“我该走了。”
“你害怕什么?”我也站起来,“你姐姐到底卷入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腕——很细,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皮肤的冰凉。
“小影还在找你姐姐。”我说,“她不会放弃的。”
林晨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告诉你的朋友,放弃吧。有些门一旦打开,放出来的东西就关不回去了。”
她挣脱我的手,快步走进人群,很快消失在高耸的商场大门后。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凉意。
喷泉的水声、车流声、人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圈模糊的噪音,像鸟鸣。
手机震动,是小影的信息:“我在牛车水发现了一些东西,速回。”
我赶回旅馆时,小影正坐在床边,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天鹅绒,已经磨损起毛,边角露出一圈硬纸板。
“哪里来的?”我问。
“林晨的旧居。”小影抬起头,眼睛发亮,“我下午又去了一趟,拆迁队已经开始作业了,我从废墟里翻出来的。”
我翻看相册。里面是林家的家庭照——从黑白到彩色,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照片记录了一个移民家庭的变迁:初到新加坡时的简陋租屋,第一个小摊档,后来扩大的店面,两个女儿的成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林晚的照片。从襁褓中的婴儿,到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到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女,最后是艺术院校时期的年轻女子。她的笑容在变化——早期的天真无邪,渐渐多了沉思,最后几张,眼神里已经有那种我熟悉的执拗的光芒。
“看这里。”小影指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林父林母坐在前排,林晚和林晨站在后排。
林晚大约十八岁,穿着白色连衣裙;林晨小几岁,还穿着校服。姐妹俩长得很像,但林晨的下巴更尖,眼神更警惕,像随时准备防御的小兽。
“她们关系如何?”我问。
“看照片似乎不错。”小影翻到另一页,是姐妹俩的合照,在海边,互相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但我今天问了隔壁的阿婆,她说后来姐妹俩闹翻了。”
“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阿婆说林晚上大学后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会和林晨吵架。有一次吵得很凶,林晨摔门而出,几天没回来。”小影合上相册,“阿婆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鬼门开。
我想起林晨说的“有些门一旦打开”——是无心之语,还是有意暗示?
“还有这个。”小影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页烧焦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能看清字迹,是林晚的笔迹。
我小心翼翼展开最大的一片。
上面写着:“……晨无法理解,她认为我在自寻死路。但有些事必须做,有些真相必须记录。如果连我们都闭上眼睛,谁还能看见……”
另一片上只有零散的词语:“……证据……照片……交易……危险……”
第三片最完整,是一段类似日记的文字:“今天收到晨的信,她求我停止。她说已经在安排,让我离开中国,去欧洲。她说陈先生能帮忙,但代价是我所有的画。我拒绝了。画是我的眼睛,我不能挖掉自己的眼睛去换取安全。安全是什么?不过是在谎言中安稳地腐烂……”
字迹到这里断了,纸的边缘烧成灰烬。
“这些是在哪里找到的?”我问。
“阁楼的壁炉里。”小影说,“没有完全烧尽,混在煤灰中。”
我凝视着那些焦黑的纸片。林晚的字迹有力,笔画间透着决绝。她在记录什么?什么证据?什么交易?陈先生——是陈文雄吗?
手机又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接听,是陈文雄的声音:“晚上八点,克拉码头,船屋餐厅。一个人来,带上你们找到的所有东西。”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的朋友可能会有麻烦。”电话挂断。
我看向小影,她显然听到了对话内容。“不能去,”她说,“太危险。”
“但他知道你的住处。”
我们陷入沉默。窗外,牛车水的夜生活开始了,摊贩的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炒菜的油烟味一起涌进来。这座城永远这么热闹,热闹到可以掩盖一切阴谋与危险。
“我跟你一起去。”小影说。
“他说一个人。”
“我们可以在附近等,如果有情况就报警。”
我犹豫了。陈文雄不是善类,从林晨的警告和林晚的日记看,他可能涉及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但如果我们不去,他会不会真的对小影不利?
“带上这个。”小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我已经设置了快速拨号,一键就能报警。还有,开启录音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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