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愿你余生皆是美好(全文完)

  孤独。一种近乎尖锐的孤独,伴随着为朋友感到高兴的复杂情绪,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她仿佛站在温暖明亮的玻璃窗外,看着窗内的人终于团聚,而自己周身,仍是长夜寒风。

  阿月哼着歌从旁边经过,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和盯着手机失神的模样,吓了一跳:“覃苒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覃苒猛地回过神,迅速按熄屏幕,仿佛那光亮会灼伤眼睛。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尽管感觉嘴角僵硬:“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太阳有点晒。”

  阿月将信将疑,跑去倒了杯温水给她:“那你快回屋歇歇,这儿有我呢。”

  覃苒接过水杯,温水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却暖不了指尖的冰凉。她点点头,起身慢慢走回楼上的房间——不是“听雪”,是她自己常住的那间,窗外是热闹的巷子。

  她没有回复唐欣的信息。不知道能说什么。恭喜?显得苍白。询问细节?像是打探。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放到一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游客的笑脸,情侣的依偎,家庭的温馨……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想起江辰。如果此刻他在,会怎样?他会理解她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吗?还是只会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给她一个无声的、有力的拥抱?可这个“如果”本身,就是最大的虚空。

  许久,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唐欣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发送:

  「要幸福」

  这是她最真心,也最复杂的祝福。为唐欣,也为自己那遥不可及的、相似的渴望。

  放下手机,她看向远方玉龙雪山模糊的轮廓。雪山沉默,千年不变。

  唐欣等到了她的雪山,阳光璀璨,有人并肩。

  而她的雪山,依然在云雾深处,路途迢迢,唯有独行。

  覃苒轻轻握住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那里没有任何金属的凉意或束缚。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也好。她想。

  至少,唐欣的光,是真实可握的了。而自己的路,无论有没有人并肩,总得继续走下去。

  客栈楼下,阿月又开始哼起那首不知名的纳西小调,悠扬婉转,随着丽江的风,飘得很远,很远。

  覃苒深吸一口气,拉上了窗帘,将外界过于明媚的光亮暂时隔绝。房间里暗下来,适合独自消化一些突如其来的、名为“对比”的苦涩,也适合积蓄力量,迎接明天。

  毕竟,客栈要打理,生活要继续。而等待,无论有没有戒指作为念想,都仍是等待。只是如今,这等待里,又添了一丝为他人圆满而感到的、淡淡的慰藉与寂寥。

  丽江的午后,阳光是金色的蜜糖,缓缓流淌在客栈的小院里。桂花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覃苒身上,也落在她怀中那只毛茸茸、才两个月大的萨摩耶幼崽身上。小家伙名叫“十月”,是阿月从朋友家抱来的,一身雪白,此刻在覃苒臂弯里睡得正香,鼻尖偶尔抽动一下。依偎在她脚边藤编脚凳上的,是那只慵懒优雅的布偶猫“七月”,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

  覃苒躺在老旧的竹摇椅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纳西手织毯,随着椅子轻微的晃动,睡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泥土和花草的温暖气息,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和近处蜜蜂的嗡嗡声交织成最自然的白噪音。案件卷宗、都市喧嚣、内心的惊涛骇浪,似乎都被这宁静的时光暂时熨帖、抚平。她几乎就要沉入黑甜的梦乡。

  “叮铃——”

  门口悬着的旧式铜风铃被推开的院门撞响,声音清脆,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阿月明媚轻快的招呼声随即响起:“你好呀!是住店还是喝杯茶歇歇脚?我们这儿有自己种的雪山玫瑰茶,还有好吃的烤洋芋和红糖糍粑哦!要是想吃正餐,可以尝尝纳西老奶奶做的特色纳西餐,可香了!”

  一个沉稳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旅途风尘的男声回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覃苒耳中:“谢谢,我找人。我找覃苒。”

  这个声音……

  覃苒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逆着光朝门口望去。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卡其色长裤,肩上一个半旧的旅行包。他正微微侧头听着阿月说话,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又迅速复位。没有想象中的震惊、狂喜、或无措。覃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褪去了年少时最后一丝青涩、被岁月和经历雕刻得更加深邃硬朗的脸庞,看着那双依旧明亮、此刻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

  几秒钟的安静。阿月好奇地眨着眼,看看这个陌生英俊的男人,又看看摇椅上抱着狗狗、似乎还没完全醒过神来的覃苒姐。

  然后,覃苒的嘴角,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抵达眼底的笑容,如同冰层下悄然化开的春水,带着久别重逢的、恍然的暖意。

  “顾明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还带着点将醒未醒的慵懒沙哑,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你怎么来了?”

  顾明煜脸上笑意加深,他迈步走进小院,步履从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一部分有些刺眼的阳光。他微微弯腰,很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睡得有些蓬松的头发——这个动作太过熟稔自然,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

  “晒黑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柔软,“不过,气色倒比在家时好多了。过几天记得来律所给我当助理。”

  覃苒没躲开他的手,只是仰着脸看他,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她怀里的小萨摩耶被惊醒,嘤咛一声,动了动,又在他温和的气息里安心地蜷缩回去。脚边的布偶猫七月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来人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律所?”覃苒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

  “嗯。”顾明煜直起身,目光扫过这布置温馨雅致的小院,神情愉悦,“我让你哥出资,在这古城边上盘了个不错的小院,手续都办妥了。‘丽江分所’,重操旧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中午吃什么。

  覃苒愣住了,仰头看着他。阳光下的顾明煜,笑容明朗,眼神清亮,多了份洒脱与坚定。

  心底深处某个紧绷了许久的角落,忽然悄无声息地松了一下。不是惊天动地的释然,而是一种很淡、却很实在的安稳感,像漂泊的船,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坚固的岸标。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为她而来的决心,看着他以这样举重若轻的方式,将他的未来和她的现在连接在一起。没有追问,没有诉苦,没有客套,只有一句“重操旧业”,和理所当然的“我来了”。

  半晌,覃苒脸上的笑容扩大,那灿烂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与她身后丽江的暖阳融为一体。她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混合了了然、无奈、以及难以言喻的暖意的语气,叹道:

  “顾明煜,你个傻瓜。”

  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问他最近过得如何,没有问他律所的具体打算。所有的疑问、惊讶、甚至潜藏的喜悦,都融化在这句亲昵的、带着久远时光气息的嗔怪里。

  顾明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坦然,更有如愿以偿的轻松。他伸手,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将她脸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皮肤,带着阳光的温度。

  “嗯,是挺傻的。”他低声承认,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意有所指,“不然,也不会一直等你。”

  阿月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光下这对重逢的旧识。男人高大帅气,低头看着摇椅上的女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女人抱着雪白的小狗,仰着脸笑,那是她从未在覃苒姐脸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风铃还在轻轻晃动,桂花香气静静弥漫,猫咪在脚边打盹。

  她忽然觉得,这午后,连同整个小院,都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生动、温暖,充满了某种令人期待的新故事即将开启的气息。

  覃苒怀里的十月又动了动,发出小小的哼声。她低头,轻轻拍了拍小狗,再抬眼时,眼中是彻底清醒后的、明亮而柔和的光。

  “吃过饭了吗?”她问,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加班,“阿月说的纳西老奶奶做的菜,确实不错。或者,先喝杯玫瑰茶?”

  顾明煜从善如流地放下肩上的背包:“听你的。”

  阳光依旧温暖,岁月仿佛在此刻变得格外仁慈。未来会怎样?新的律所会顺利吗?远方的硝烟与等待又将如何?这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阳光正好的丽江午后,故人归来,带来一份坚实的心安。而生活,似乎也愿意为他们,翻开崭新而温暖的一页。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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