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蟹壳青,林笑笑就睁开了眼。
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腰间那个荷包硌得慌,像揣了块烙铁。脑子里那朵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宿。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小翠起身了。
林笑笑躺着没动,听着小翠轻手轻脚地穿衣、趿鞋、用铜盆接水。房门“吱呀”轻启又合上,晨间清冽的空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特有的、湿漉漉的生气。
“小姐醒着?”小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帐外传来。
“嗯。”林笑笑拥着薄被坐起身,“去吧,机灵着些。”
小翠应了声,却杵在榻边没动:“那……王嬷嬷要是问起……”
“就说我闷得慌,去后园透口气。”林笑笑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今儿天好,是该多走动走动。”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需要“走动”——得去印证一些昨夜未解的疑窦。
小翠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林笑笑慢吞吞地梳洗更衣。挑了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襦裙,长发松松绾了个随云髻,只用一支光素无纹的银簪固定——不是那支“岁安”,是另一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的。
推开房门时,晨光正好漫过东边的屋檐。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片滑落的声响。青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钻石似的光。林笑笑沿着回廊慢慢踱步,目光却像梳篦般细细梳理过每一个角落。
行至西厢房附近,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王嬷嬷的屋子在最靠里那一间。窗扉紧闭,门扇虚掩,里头静悄悄的,辨不出动静。林笑笑在月洞门边驻足,佯装整理微皱的裙裾,眼风却精准地扫向窗台——
那上面摆着个粗陶小盆,里头栽着几株……草药?
她眯起眼仔细辨认。叶片细长如柳,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茎秆处透着隐隐的紫晕。这绝非寻常观赏植卉,倒像是药铺屉格里才能见到的、带着明确药性的植株。
正凝神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嬷嬷端着个黄铜盆子迈出门槛,抬眼瞧见她,面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小姐这么早就起身了?”
“夜里没睡踏实,出来走走。”林笑笑展颜一笑,目光落在她手中铜盆上,“嬷嬷这是?”
“人老了,眼睛不济事,晨起用艾草水敷敷,明目。”王嬷嬷说着,手腕微倾,将盆中温水泼向墙角那丛半枯的芭蕉,“小姐可用过早膳了?”
“还不饿。”林笑笑顺势往前踱了小半步,视线恰好能探入那扇半开的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榻,一桌,一柜。桌上叠着两套浆洗得挺括的仆役衣裳,床边搁着个藤编的针线笸箩。唯一稍显突兀的,是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旧木箱,箱体漆色斑驳,上头挂了把黄铜老锁。
锁头颇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光滑锃亮。
“嬷嬷这箱子……有些年岁了吧?”林笑笑语声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王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面色纹丝未动:“是老物件了。从家里带出来的,装些穿不着的旧衣裳,舍不得扔。”
“家里……”林笑笑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一捻,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王嬷嬷脸上,“嬷嬷进宫前,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庭院里倏然一静。
唯有晨风拂过檐下铁马,叮铃作响。
王嬷嬷眼帘低垂,语声平稳无波:“老奴家里原是开药铺的。父亲略通医理,在乡里间也算有些薄名。后来遭了灾,铺子没了,生计无着,才托人递了牌子进宫。”
药铺。
林笑笑心头微动。怪不得识得那些草药,怪不得手上会生着那样的茧子——那并非习武磨出的硬茧,而是长年捣药、切参、搓丸,与药碾铜杵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原来是这样。”她微微颔首,语声中适时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那……嬷嬷家里人如今可还安好?”
“都没了。”王嬷嬷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封冻的寒水,“早些年一场时疫,阖家上下……都没熬过来。”
她说这话时,脸上既无悲色,亦无哀戚。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讲述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闻。
林笑笑忽然觉得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小姐若没别的吩咐,老奴先去备早膳了。”王嬷嬷福身一礼,端着空盆转身离去。
步态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
林笑笑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深褐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方才缓缓转身,目光再度投向那扇未合拢的房门。
药铺之女。通晓医理。家人尽殁于时疫。
每一句都严丝合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可就是太严丝合缝了。
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演过无数遍的戏文。
她深吸一口沁凉的晨气,转身朝后园走去。晨光里的后园空寂无人,空气中浮动着花草清甜的香气。林笑笑沿着卵石小径行至梅林附近,却蓦然顿住了脚步。
老槐树下,已有人影。
是专司洒扫的园丁老陈,正执着一柄竹帚,慢吞吞地清扫落叶。他扫得极仔细,连石板缝隙间蜷缩的草屑也不放过。扫至槐树根下时,他忽地停住动作,仰头望了望虬结的树冠,又低头凝视着树根处那片泥土。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摸索起来。
林笑笑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入假山投下的阴影里。
老陈摸索了片刻,从松软的土中抠出一件物事。很小,在晨光下倏然闪过一丝金属的冷芒。他迅速将那物件塞入怀中,左右张望一番,复又执起竹帚,若无其事地继续清扫。
待老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处,林笑笑方从假山后踱出。
她行至槐树下,在老陈方才摸索处蹲下身。泥土明显被翻动过,留着一枚新鲜的指印。她拨开表层浮土,未见他物,却嗅到一股极淡的、熟悉的药气——
与昨夜树洞中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站起身,轻拍去指尖沾附的湿泥,心头那团疑云越发浓重,翻涌不休。
老陈不过一个寻常园丁,为何要来动这棵树?他取走的又是什么?与碧桃她们急于寻觅之物,可有关联?
还有王嬷嬷。
药铺之女,通晓医理,举家尽殁。
倘若她所言非虚,那手上的薄茧、对草药的熟稔,便都寻着了出处。可倘若……她所言皆虚呢?
林笑笑倏然想起昨夜那碗安神茶。王嬷嬷亲手炖煮,用的是宫里赏下的上等茯神。
茯神安神,本无错处。
可若佐以其他几味药材呢?
她识海中那卷《毒物图鉴》无风自动,哗哗翻页。茯神性平,若与朱砂相佐,可镇惊安眠。然若配以某些活血破瘀的虎狼之药,日久天长,便会悄然侵蚀心脉,令人日渐羸弱,终至“病故”。
一个通晓医理之人,岂会不知此中关窍?
“小姐?”
身后蓦然响起小翠压低的唤声。
林笑笑蓦然回神,转身见小翠气喘吁吁奔来,面上交织着兴奋与惶遽。
“打听着了?”她问。
小翠重重点头,语声压得几不可闻:“刘妈说,那套梅花盏是去年贵妃娘娘赏给侧妃的寿礼。统共四只,侧妃宝贝得什么似的,平日都锁在库房最里头的紫檀匣中,唯有贵客临门才舍得取出奉茶。”
“贵客?”林笑笑眉梢微挑,“譬如?”
“譬如……上月十五,平阳侯夫人过府叙话,侧妃便是用那套梅花盏奉的茶。”小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妈还说,那日王嬷嬷也在侧妃院里伺候,还亲手为侯夫人续了三次茶。”
林笑笑心头蓦然一紧。
“还有,”小翠从袖袋中摸出个叠成方胜的纸片,“这是奴婢从刘妈那儿瞧见的,说是王嬷嬷前几日托她买的药材单子。刘妈不识字,只当寻常,奴婢便借来看了一眼。”
林笑笑接过纸片,展开。
纸上列着几味药材名,字迹工整清秀:茯神三钱,远志二钱,酸枣仁五钱……
皆是宁心安神的寻常之物。
可纸页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笔迹却同出一源:川穹一钱,红花半钱。
这两味,皆是活血化瘀的虎狼之药。
若与上方所列的安神药材同煎共服……
林笑笑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倏然冰凉。
“小姐,”小翠声音微微发颤,“这单子……可有不妥?”
林笑笑未答。她将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小翠手中:“收妥帖,莫叫人瞧见。”
她抬首望向远处天际。晨光已完全铺展开来,金灿灿地泼洒在王府的重檐碧瓦上,望去一片煌煌祥和。
可她知晓,这片煌煌祥和的底下,蛰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
王嬷嬷在采买药材。买那些看似寻常、配伍起来却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的药材。
碧桃在寻找某物。寻找那件可能刻着梅花印记、沾染了血渍的紧要之物。
老陈在树下掘取某物。掘取那枚泛着金属冷光、不知用途的小巧物件。
而她腰间这枚木牌,像一把模样古怪的钥匙,却不知究竟能开启哪一扇幽冥之门。
“小翠,”她忽然开口,语声沉静,“你去禀告赵管事,就说我身子仍不见爽利,心慌气短得厉害,想再请太医来诊一诊脉。”
小翠一怔:“小姐您哪儿不适?”
“哪儿都不适。”林笑笑唇角牵起一丝淡得近乎无的笑意,“尤其是心里头,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似的。”
她需要一面盾。
一面足够坚实、足够显眼的盾。
倘若这深深府邸之中,真有人欲取她性命,那她便要让所有人都瞧见——她林笑笑,正被“格外关照”着。
一个被太医频繁问诊、阖府皆知的病弱侧妃,若骤然“病逝”,总需一个足以服众的由头吧?
她倒要瞧瞧,藏在暗处那些影子,敢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铤而走险。
晨风拂过,捎来远处厨房蒸腾的米粮香气。
林笑笑转身,沿着来时的卵石小径,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荷包里的木牌随着她的步履,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她的腰侧。
沉甸甸的。
像心跳。
也像某种无声的、步步逼近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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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那张隐秘的药材单子是否真暗藏杀机?老陈从槐树下取走的金属物件究竟是何物?林笑笑故意惊动太医求诊,是真为求庇,还是另设棋局?而随着她这番举动,暗处的对手是会暂避锋芒,还是加快步伐?宁静晨光之下,危机已如满弦之箭,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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