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青依旧踏着魔界清晨的微光,走向铁匠铺。
“早。”钟叔已经在了,正就着冷水搓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些许浑浊的湿意。
“钟叔早。”陆青简短应道,径自去炉边生火。
“今天继续给我打下手。”火焰腾起后,钟叔的声音混着风箱的呼哧声传来。
工作如常展开,重复却并不令人厌倦。
陆青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在吸收着锻造魔气的同时,他更深的目光,则紧紧追随着钟叔每一次举锤。
落锤的轨迹,角度,肌肉收缩与舒张的瞬间爆发,力透铁砧又瞬息收敛的掌控感,都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行了,歇会儿吧。”钟叔停下敲打,将初步成形的铁块浸入水中,爆开一团浓白的蒸汽。
蒸汽略散后,陆青没有像往日一样立刻转向角落的铁坯进行那艰难而静默的沟通。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锤柄上被磨得温润的木纹,抬起眼看向正在擦拭汗水的钟叔。
“钟叔,”他的声音在暂时的静谧里显得清晰,“我想再请两个月的假。运输队又要进蚀骨林了,我想跟着去。”
钟叔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布满厚茧的手指将汗巾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目光依旧浑浊,却沉甸甸地落在陆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个青年,肩背比数月前宽阔了许多,裸露的手臂上覆着一层流畅的肌肉线条,不再是当初那个单薄的少年。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虽然依旧内敛,却少了些飘忽,多了些磐石般的定力。
“行。”钟叔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甚至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我就知道,这铺子留不住你小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你心里有数就行,记得带上我给你的那柄冷牙。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上次那般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
这份信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好,”陆青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郑重地吐出三个字,“谢谢钟叔。”
“嗯,”钟叔摆了摆手,仿佛驱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凝重,重新抓起了铁钳,“别愣着,把剩下的活儿做完。”
“是。”
炉火重新熊熊燃烧起来,捶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
工作结束后,陆青没有立刻回到住处。
他在墟市慢慢走着,在一个专卖粗陋木器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些歪扭的木盆,豁口的木碗,他一眼就看中了靠在最里边那只木桶。
桶身旧得发黑,箍着的铁条也锈迹斑斑,边沿还有两道不深不浅的裂纹,但它的样子却比寻常木桶高出不少。
陆青没多犹豫,用了三百魔铸钱就把它买走了。
提着这颇有些分量的破旧木桶回到住处,他照例完成了每日五百次的捶打。
第二日,从铁匠铺下了工,他特意绕到河边,将木桶仔仔细细刷洗了几遍。
直到陈年污垢尽去,露出木头原本粗糙却洁净的纹理,才打了满满一桶河水回来。
他寻来一根细长的铁锥,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在木桶靠近底部的侧壁上,耐心地钻磨出一个小小的孔洞。
孔径极小,他反复调整,直到水流不是渗出,而是需要好一会儿,才堪堪凝聚成一滴饱满的水珠。
他将这自制的,笨拙的滴灌装置搬到田地边,小心翼翼地将木桶安置在略高于无名种子嫩芽的上方。
调整位置,让那极其缓慢却持续的水滴,恰好能落入嫩芽根部的土壤。
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在那株嫩芽旁蹲下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带着微微凉意的叶片。
随后掌心向下,将体内那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魔气,毫无保留地缓缓释放出来。
魔气不再是往常那般轻柔的笼罩,而更像是一道无声流淌的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温暖地包裹住那株小小的植物,浸润着它的根系,茎叶,以及周围被水滴悄然洇湿的泥土。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维持着这个姿势。
终于,他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渐浓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一抹翠色,转身离开。
在距离约定时刻尚有一段时间的浓重夜色里,陆青已经独自等在了河边。
潮湿的河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掠过黑沉沉的水面,吹动他比数月前厚实许多的衣袍。
体内流转的魔气沉静而有力,暗自运转洞虚真解,六千的战力清晰地映照在湖面。
他依旧背着那个破旧的布袋,里面安静地躺着上次用过的旧水囊,一捆结实的绳索,几块耐存放的血皮萝卜干。
冷牙匕首则紧贴着胸口,传来一丝令人心定的寒意,肩上依旧是那把破旧的锄头,让人感觉没什么攻击性。
还有两株上次采集到的带有生命和修复特性的魔植。
天边刚泛起一丝微光时,远处的人影出现,运输队正朝河边走来。
陆青凝神屏息,眸中隐有微光流转,洞虚真解无声运转。
为首的运输队长周身气息依旧如深潭,两万九千的战力数值沉甸甸地悬于感知之中,未曾动摇。
其后队员的气息强弱,也与上次印象里相差无几。
再往后,是几个熟面孔。
那支狩猎小队,两名执着寻机缘的魔人,还有些新的采摘魔植的面孔。
陆青目光扫过,注意到上次那个战力提升异常迅猛的矮个子身影并未出现。
“大力哥。”待队伍走近,陆青迎上前,对张大力点头招呼,同时将准备好的五千魔铸钱递了过去。
张大力接过,掂量了一下,没多话,转身便交给了运输队长。
队长这次甚至没有特意多看陆青一眼,只是随手将钱币收起,目光早已投向雾气弥漫的蚀骨林方向。
或许是陆青明显健硕起来的体格减少了他眼中的累赘意味,又或许是上次行程中陆青那份识趣让他觉得无需再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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