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在两个小时后开始。
房间是现成的,但陈默还是做了一些调整。
他换上了从仓库找出的深红色桌布,摆上仿古烛台,点燃蜡烛。
墙上原本的风景画被替换为一幅贵族肖像画,角落添了一盆高大的蕨类植物。
背景音乐也换成了古典钢琴曲,肖邦的夜曲,缓慢,忧郁。
克丽丝回来时,看到这些调整,眼睛亮了一下。
“很用心。”她说。
“您付了十倍的价钱。”陈默道。
克丽丝笑了一下,在长桌的主位坐下,那是伯爵夫人的位置。
她换了一件衣服。
不是陈默准备的道具服,是她自己带来的,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裙,样式复古,领口有精致的蕾丝。
金色的头发重新挽起,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
她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真的像是从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夫人。
优雅,从容,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那么,开始吧。”陈默坐到长桌另一端,扮演负责调查的私家侦探。
他按照克丽丝的设定,重新讲述了背景:
1898年,英国约克郡,哈文顿庄园。
爱德华·哈文顿伯爵,六十五岁生日晚宴。
到场的宾客:伯爵夫人伊丽莎白,伯爵的弟弟亨利,当地教区牧师,家族律师,以及伯爵的私人医生。
晚宴进行到一半,伯爵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亡。
经检验,是氰化物中毒。
而毒药,就下在他最后喝的那杯红酒里。
“在座的各位都有嫌疑。”陈默说,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虽然只有克丽丝一个真人,但他还是会口头描述其他人的存在和反应。
“但最有动机的,显然是您,夫人。”他看向克丽丝。
“伯爵最近发现您有一些不雅的交往,以及一些危险的政治倾向。”
“所以他准备在今晚公布对您的处置:剥夺头衔,软禁终身。”
克丽丝,或者说伊丽莎白夫人,她微微扬起下巴。
“侦探先生,如果您调查得足够仔细,就会知道我和我丈夫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他想怎么处置我,我并不意外。”
“但是为了这个杀人?”
她发出轻笑,“太不优雅了,如果我要他死,会有更体面的方式。”
“比如?”
“比如一场精心安排的骑马意外,比如一次突发的心脏病,比如……”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比如让他自己选择结束。”
陈默没有过多废话,而选择直接出示第一份线索:伯爵的日记。
“这是从伯爵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最后几页充满了绝望的情绪,提到了投资失败、家族衰败、贵族时代的终结,笔迹已经鉴定,确定是伯爵本人。”
克丽丝接过那几张仿古信纸,这是陈默临时手写的,用茶渍做了旧。
她快速浏览,然后笑了。
“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地方……”
她指着其中一行,“伯爵写‘G’的时候,习惯在末尾带一个上挑的小钩,这里没有。”
陈默心中微动,虽然这是克丽丝补充剧本细节的说辞。
但他也确实忽略了笔迹细节。
“而且,”克丽丝继续说道,“伯爵从不用‘时代的终结’这种说法,他常说‘时移世易’,或者更文雅的‘荣光渐逝’,用词习惯不对。”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
“伪造的,而且伪造者很了解伯爵,但不够了解。”
“您认为是谁伪造的?”
“任何有机会接触伯爵笔迹的人,管家,秘书,或者……”克丽丝依旧保持微笑。
“我。”
陈默继续推进。
他出示了投资失败的证据——伪造的账本。
出示了激进组织的传单——在夫人房间暗格发现。
出示了情人的信件——充满了对贵族制度的抨击和对夫人的引导。
每一样证据,克丽丝都有解释。
不是辩解,是分析。
像在解构一个艺术品,冷静地指出每一处的用意和破绽。
“账本的数字太整齐了,真正的亏损会有零头,会有意外支出,这个太完美,完美得像教科书例题。”
“传单的纸张太新,如果是秘密收藏,应该有磨损,有折痕,有翻阅的痕迹,这个像刚从印刷厂拿出来。”
“至于信……”
克丽丝看着那些情书,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文笔太好,好得不像一个激进画家的手笔,更像某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模仿底层人的愤怒。”
陈默发现自己需要全神贯注。
这个女人太快了。
她不是在被证据推着走,是在主动解构证据,指出设计者的思路,甚至设计者的局限。
“侦探先生。”
在陈默出示“女仆听到夫人和情人在花园密谋”的证词时,克丽丝直接打断。
“您不觉得这个证词太方便了吗?”
“偏偏是女仆,偏偏是晚上,偏偏听到了关键对话。”
“现实中的密谋,会在花园这种开阔地,用能被偷听的音量进行吗?”
“也许他们以为没人。”
“也许罢。”
克丽丝解释,“但一个能设计出这么精妙谋杀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游戏进行了两个小时。
陈默把所有线索都放了出来。
伯爵的真正遗嘱:大部分捐给教会。
夫人的资助记录:给激进组织的大额汇款。
情人的护照和船票:三天后去法国的船。
以及最关键的——
在伯爵死后第二天,夫人去银行取出了所有可动现金,兑换成了不记名债券。
动机,手段,时机,全齐了。
完美的指控链。
陈默看着克丽丝,准备进入最后的指认。
但克丽丝先开口了。
“很完整的故事。”她说着,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
“夫人为了自由和理想,谋杀亲夫,处理情人,携款潜逃,去资助她相信的事业。”
“听起来像个悲壮的英雄故事,虽然手段肮脏,但目的崇高。”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悲壮了。”
克丽丝说,“现实中的谋杀,很少有这么浪漫的动机。”
“大部分人杀人,不是为了自由,也不是为了理想,是为了更简单的东西。”
“钱,性,恐惧,愤怒。”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虽然那是假的窗户,只是贴了风景画的墙。
“如果我是伊丽莎白夫人,如果我真的忍了三十年,忍到丈夫六十五岁,忍到所有继承权都明确,但我依旧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杀人。”
“我会等。”
“等他老死,或者病死。”
“贵族男人通常活不长,酗酒,痛风,心脏病。”
“我只需要再等几年,一切自然都是我的。”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所以,真正的动机不是理想。”
“是恐惧。”
陈默没说话。
“伯爵发现了我的秘密,要软禁我,一旦被软禁,我就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必须在他行动前动手。”
“但杀了他还不够,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脱罪理由,所以伪造了日记,伪造了账本,制造了‘伯爵因绝望而自杀’的假象。”
“但您还是留下了线索。”陈默说。
“是的,我留下了线索。”
克丽丝走回长桌,手指轻轻划过桌布,“但不是因为疏忽,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完美犯罪,不是没有线索,是线索太多,多到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人,多到真相被淹没在噪音里。”
她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仿佛输掉游戏的不是她。
“女仆听到的密谋,是我让她听到的。”
“激进组织的传单,是我故意放在显眼处的。”
“情人的信件,是我模仿笔迹写的。”
“甚至那个情人,也是我选中的,一个本来就该死的激进分子,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陈默感觉手心有点汗。
这个女人,不是在玩游戏。
她是在教学。
前面陈默刚解释过他是在对那个孩子进行教学,结果转头就被这个女人教学了。
“但您还是犯了错。”他说。
“哦?”
“氰化物。”
陈默拿起那个小药瓶道具,“您用的毒药太容易追查,伯爵的私人医生最近购买过氰化物,记录在案。”
“一旦调查,您就会暴露。”
克丽丝笑了。
那是今晚第一个真正愉快的笑容,前面都是在保持优雅的姿态。
“侦探先生,您终于发现了。”她说,“但那不是错误,依旧是故意的。”
“故意暴露?”
“对。”
克丽丝拿起药瓶,对着烛光看,“医生买的氰化物,是我让他买的,我告诉他,我需要处理庄园里一些恼人的野兽。”
“他是个老实人,没多问就买了,所以当调查指向氰化物,指向购买记录,所有人都会以为医生是凶手。”
“他有机会下毒,有毒药,而且他和伯爵最近有争执,因为伯爵拒绝资助他的新医院。”
她放下药瓶。
“但法医检验会显示,伯爵中的毒,和医生买的氰化物,批次不一样。”
“医生的那瓶还在他诊所里,原封未动。”
“于是医生的嫌疑也洗清了,但调查方向已经被误导。”
“等他们重新梳理时,我已经在去法国的船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陈默看着克丽丝,克丽丝看着陈默。
“所以真相是……”陈默缓缓说,“您利用了所有人。”
“利用了情人的理想,利用了医生的信任,利用了警方的惯性思维。”
“您设计了一个多层的骗局,每一层都看似真相,但每一层都是陷阱。”
“最后,您金蝉脱壳,带着钱和自由离开,而所有的黑锅,由死人和活人分担。”
克丽丝微微躬身,像在谢幕。
“精彩,不是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但您还是漏了一点。”
“哪一点?”
“伯爵的弟弟,亨利。”陈默说,“在整个故事里,他太干净了。”
“一个贪婪好赌,急需用钱的弟弟,在哥哥死后居然没有大闹遗产分配,这不合常理。”
克丽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
“所以亨利是知情人。”
“或者至少,是部分知情人。”
“您用某种方式收买了他,或者控制了他,而他,才是整个计划里,最不稳定的一环。”
陈默继续补充:“如果我是侦探,我不会盯着您,我会盯着亨利。”
“逼他,吓他,让他崩溃。”
“然后,真相就会从那里开始瓦解。”
克丽丝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很好。”她轻声说,“您看到了,所有的完美,都建立在最脆弱的一环上。”
“而真正的猎人,永远盯着那一环。”
她走回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
“游戏该结束,我输了。或者说,我设计的那个夫人,输了。”
“但您本人赢了。”陈默说。
“哦?”
“您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精彩的故事。”陈默说。
“虽然黑暗,残酷,但逻辑自洽,人性复杂,动机合理,我认为改编的很好。”
“谢谢。”克丽丝穿上外套,重新变回那个优雅的游客。
“那么,陈先生,您觉得这样的改编,值得十倍费用吗?”
“值得。”陈默毫不犹豫的肯定。
“我可以保留这个版本吗?”
“当然,我说过,版权送给您。”克丽丝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请说。”
“您原来的版本,关于妻子和情人的部分,太……温情了。”
“现实中的背叛,很少有那么浪漫。”
“更多是算计,是利用,是各取所需。”
她微笑,“下次设计时,可以更冷酷一点,毕竟,真实的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深浅浅的……”
“灰。”
紧接着她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今晚很愉快,陈先生。”
克丽丝突然回头,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您笔下的黑暗,优雅而真实,期待您创作出更令人难忘的篇章。”
“亲爱的导演。”
她离开了。
风铃声在寂静中回荡。
陈默站在长桌旁,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烛光下,桌上的道具散乱摆放,药瓶,信件,账本,护照。
像一场戏剧落幕后的舞台。
而刚才那个女演员,已经卸妆离场。
不,也许那才是她真实的妆容。
陈默慢慢坐下,看着克丽丝留下的那些设定笔记。
优雅的字迹,冷静的逻辑,残酷的故事。
还有最后那句话。
“亲爱的导演”。
她像是在对他说,又仿佛在对看不见的暗处致敬。
他拿起笔,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她不是在玩游戏,她是在测试。”
“测试这个游戏,测试这个故事,测试设计游戏的人。”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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