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网很沉,林潮生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大海虽然腿脚不便,但是手上力气不小,老水手的底子还在,水平不是盖的。
网被摊开在了船尾的甲板上,浮子(竹竿)在上,沉子(铁钩)在下,整整齐齐。
“绳子。”赵大海伸手。
林潮生把准备好的粗麻绳递了过去。
赵大海接过绳子,一头系在船尾的系缆柱上,另一头系在渔网的主纲上。
他的手很稳,打结又快又牢,是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
“可以了。”赵大海站起了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放吧。”
林潮生走到船尾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把渔网推下海。
“哗啦——”
网落入了水中,溅起了一片水花。
浮子浮在水面上,竹竿在月光下泛着黄白色的光。
沉子带着网衣迅速下沉,很快,浮子也沉了下去,只剩下主纲还连在船上。
网在下沉。
林潮生能感觉到,手里的主纲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这说明网正在水中完全张开,三层网眼的结构开始发挥作用。
他紧紧攥着主纲,感受着海流对网的拉扯。
力道很大。
说明这里的海流很急,正是理想的渔场。
“稳住。”赵大海在旁边说,“别松手,让网自然下沉。”
林潮生点头,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
主纲勒进了手心,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但是他咬紧了牙关,纹丝不动。
网继续下沉。
大约过了三分钟,手里的主纲忽然一松。
“到底了。”赵大海经验丰富,立刻判断了出来,“现在网已经完全张开,立在水里了。松手,系牢。”
林潮生松开主纲,赵大海迅速上前,把主纲在系缆柱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
网下好了。
一道看不见的墙,此刻正立在这片禁区的海水中,等待着鱼群自投罗网。
“现在怎么办?”林潮生问。
“等。”赵大海说,“咱们把船开到上风处,抛锚,等着。天亮前收网。”
两人回到了驾驶室。
赵大海启动了发动机,船缓缓调头,朝着上风方向驶去。
开出大约两百米后,赵大海停船,抛锚。
铁锚沉入了海底,锚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最后绷紧。
船固定住了,随着波浪轻轻摇摆着。
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暖流到来,等待鱼群经过,等待网里挂满鱼。
也等待天亮,等待巡逻船的出现,也等待命运对他们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林潮生坐在驾驶室外的甲板上,背靠着舱壁,眼睛望着远处那片下网的海域。
月光很亮,但看不清楚网的具体位置,只能看见主纲延伸进海水的方向。
赵大海坐在他的旁边,掏出烟袋锅子,填上烟叶,划火柴点上。
“潮生,”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怕不怕?”
“怕。”林潮生实话实说,“但是怕也得干。”
赵大海笑了:“像你爹。当年他第一次跟我闯外海,也是这么说的。”
提到了父亲,林潮生的心紧了一下。
“赵大伯,”他问,“我爹……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赵大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潮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趟出海,本来不该他去。”赵大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队里缺人手,临时抓壮丁。你爹那阵子身体不好,咳嗽得厉害,本来说不去的。但是队长说,去一趟给二十块钱补助,够给你妈买药了。他就去了。”
林潮生的拳头攥紧了。
“船是条老船,国营公司淘汰下来的,发动机三天两头坏。那趟去的是东海舟山那边,本来半个月就该回来。结果遇到了台风,船在嵊泗附近触礁了。”
赵大海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缭绕:“六个人,捞回来三个。你爹和另外两个人……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声音有一些哽咽:“后来我去舟山找过,托关系打听过。有人说看见有渔船救起了三个人,但不知道是哪的船,也不知道救的是谁。我找了大半年,没消息。再后来……我自己也出事了,腿瘸了,就没法找了。”
林潮生静静地听着。
前世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纯粹的意外死亡。
但是现在听赵大海这么说,似乎还有隐情。
“赵伯,”他问,“您觉得……我爹还活着吗?”
赵大海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抽着烟。
良久,他才说:“海上讨生活的人,信命,但不认命。活着要见人,死了要见尸。没见着尸,我就当你爹还活着。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是林潮生听出了里面的执念。
这个老船长,守着这份希望,守了三年。
“赵大伯,”林潮生郑重地说,“等这趟回去,等我挣到了钱,治好我妈的病,我就去找我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大海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上没有稚气,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好。”赵大海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又沉默了。
海风吹过,带来了深海的寒意。
林潮生掏出怀表看了看:四点二十。
暖流应该已经到了。
他站起了身,走到船尾,看着下网的方向。
月光下,海面平静如常。
但是他清楚,水下正在发生着什么。
暖流带来了丰富的饵料,鱼群正在聚集,正在朝这片水域游来。
而那张三层网眼的流刺网,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等待着它们。
忽然,林潮生看见远处有灯光闪烁。
不是渔火,是船灯。
一艘船,正从东边朝这边驶来。
距离很远,但是能看见轮廓。
比他们的船大,速度很快,船头破开了波浪,拖出了一条白色的尾迹。
“赵大伯!”林潮生压低了声音。
赵大海也看见了。
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不是巡逻船。”他说,“但是……来者不善。”
那艘船没有开航行灯,只开了几盏作业灯。
它在海上快速的移动着,方向正是他们这边。
林潮生的心提了起来。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这样一艘船……
不会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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