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开始了,周围的环境像冰冷的湖水,众人被巨大悲恸震得麻木的神经瞬间被崩塌的碎石震醒。仿佛整个地下世界被抽掉了最后一块承重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濒死的哀鸣后,彻底的崩溃。
“沿着标记!快!”布鲁克的咆哮在崩塌的轰鸣中显得破碎而尖锐。老矮人脸色铁青,灰白的胡须上沾满尘土,但他那双眼睛在漫天灰尘中亮得骇人,死死盯向通唯一的通道,布鲁克保命的手段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光线不明显的时候,几个用矮人语紧急刻画的、指向性的三角形符号,往往能给团队带来生路。
没有时间了!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原始、最狂暴的潮水,冲垮了所有凝固的悲恸和呆滞,淹没了每一寸思考的间隙。
托尔克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必须将背对着同伴遗骸的、撕心裂肺的耻辱和愤怒,全部转化为狂奔的力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撞开从头顶簌簌落下的石块,巨斧像是泄愤一般撞碎挡路的巨石,埋头朝着布鲁克指示的方向猛冲。每一步踏下,都在布满裂纹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力感都踩进地底。
克鲁斯紧随其后,沉默得像一块移动的山岩。他没有托尔克那样外放的狂暴,但每一步都沉重、稳定,将靠近的、用巨剑的挥舞着,为身后的人清出些许空间。他那张被胡须遮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咬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同样沸腾的情绪。
艾莉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但那双向来冷静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她手中的长弓没有再张,只是紧紧握着,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让自己被身后吞噬一切的轰鸣和心中那片空洞吞噬的东西。
莉亚被加文半搀半拽着向前奔跑。身体因为魔力消耗和精神遭受的巨大冲击而不断颤抖,几乎无法靠自己站稳。加文一手死死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还不忘挥动,洒出星星点点的治疗微光,试图稳住她体内紊乱的魔力波动和濒临崩溃的精神。他的嘴唇紧抿,素来温和的脸上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既要看路,又要照顾同伴,还要躲避危险。
“左边!雷格!看标记!”布鲁克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提醒着跑在前面的两个学徒,吼声几乎被淹没。汤姆猛地将雷格拽回,一块巨石擦着他们的后背砸落,溅起碎石如雨。
“前面的通道被堵死了!”冲在最前的影刃和夜影嘶哑的声音穿透烟尘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只见前方通道交汇处,大半个穹顶连同数根承重柱彻底垮塌下来,巨大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构件堆积成一座小山,只剩下顶部一个狭窄的、不规则且不断掉落的缝隙。
希莫在后面殿后,一边冲刺,一边将法杖和盾牌进行组合,开始吟诵咒语,轻灵之风如羽翼般附着于每位队员身上附着于每位队员身上,让他们的脚步瞬间轻盈,速度变得更快,然后希莫冷静下令:“托尔克!开路!”。
几乎在希莫开口的瞬间,托尔克就明白了。没有任何犹豫,强风和他奔跑的速度叠加,快的肉眼几乎不可见,这个强壮的半兽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全身肌肉贲张,双手反握巨斧,将斧背当作重锤,借助前冲的余势,以毕生的力量朝着那堵塞缝隙的石堆最薄弱的一点,狠狠抡砸过去!
“砰!!!”
石屑混合着烟尘猛地炸开!托尔克这凝聚了所有悲愤与力量的一击,竟然真的在石堆上砸出了大缺口。“快走!”影刃和夜影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第一个从那扩大的缝隙中冲了过去,随即在外面急切地挥手。
就在莉亚要通过的时候,脚下因持续震动而松动的碎石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着一侧深不见底的裂缝跌去!
“啊!”
千钧一发!一条肌肉虬结、布满旧伤疤痕的粗壮手臂,如同铁钳般猛地从旁探出,精准地捞住了莉亚的腰,将她整个人像提起一袋谷物般粗暴地拽了回来,然后顺势甩向裂缝对面加文焦急伸出的手中。
是克鲁斯。这个沉默的狂战士甚至没看莉亚惊魂未定的脸,在完成救援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臂已经条件反射般向上挥出巨剑。
“锵!”
希莫举着盾牌殿后,生的通道在眼前延伸,虽然依旧布满裂纹、不断震动、有碎石坠落,但至少没有完全堵死。布鲁克的标记在前方断断续续地指引。
他们继续奔跑,在死亡的轰鸣和追逐中夺路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痛,耳朵里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身后不断逼近的、世界终结般的崩塌声。脑海一片空白,什么战术、什么思考、什么情绪,都被榨干,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跑!
贾科斯此时的呼吸粗重,跑到忘记了步伐,他的右手,始终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按在自己胸前皮甲的内袋上,那里的东西硌着他的心脏。这是埃尔文死前塞给他的遗物包裹,埃尔文是个健忘的人,每次都会把他宝贵的东西放在贾科斯这里,一边塞一边说“大哥,你总能把东西收拾得最好,这个先放你这里啦!”每次不是他的召唤水晶就是他需要用的材料,或者是他天马星空观察世界的笔记。
奔跑中,剧烈的颠簸让那硬物的棱角一次次撞击心口。每一次撞击,都像一把钝刀,在早已麻木的痛楚上再拉开一道新的口子。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前方布鲁克标记的指向,混合着汗水、尘土,沿着他沾染污迹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奔跑时扬起的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更用力地、用整个手掌压住了胸口的内袋,仿佛要隔着皮革和纸张,握住那只递来笔记的、带着温暖笑意的手。
眼泪是多余的,软弱是奢侈的。但此刻,在这条用尽一切力气奔逃、不知终点的求生之路上,这无声滚落的灼热,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为身后那片已然永恒的黑暗,所举行的、微不足道的告别。
生的通道在眼前越来越亮。当众人终于踉跄着冲出洞口,一刻也不敢停留,一直跑到重新沐浴在森林午后的阳光下时,几乎全部瘫软在地。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肺叶贪婪地呼吸着混合了草木清香的空气,与地下的腐朽和血腥形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对比。
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希莫强撑着清点人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希莫脸上,暖意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仿佛看到埃尔文就坐在旁边,用他那温和的语调分享着与影爪建立契约的心得:“团长,召唤不是奴役,是共鸣,就像这阳光触摸树叶……”希莫猛地闭上眼,将这不合时宜的温情记忆狠狠压下,再睁开时,但还是强撑着说道:“我们暂时安全了......”
在那种死里逃生、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巨大虚脱与更深重的悲恸中,队伍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沿着数日前留下的、几乎被野草掩盖的细微路标,蹒跚地回到了他们在森林边缘建立的临时营地。
这里虽然非常简陋,但是他们出发前一起精心挑选、甚至带着点轻松心情搭建的家。一小片林间空地,用战士们用砍伐的原木和矮人们地防雨布搭起了一座能容纳所有人的木屋,屋内有希莫亲自搭的简易火炉,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木屋简陋的门板上,甚至被埃尔文用炭笔笨拙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符号,旁边贴着一小束当时盛开的、不知名的蓝色野花,他说和他家乡的花很像。
现在,那束花早已彻底枯萎,花瓣变成了脆弱易碎的深褐色,粘在发黑的门板上。
没有人生火,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有精力去脱下身上沾满血污、尘土和泪痕的装备。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不仅是肉体的极度疲惫,更有那被强行压抑的、海啸般的精神冲击与空白。托尔克靠着木屋的外墙滑坐在地,巨斧“哐当”一声倒在脚边,他头埋在膝盖间,宽阔的肩膀无声地起伏。克鲁斯直接瘫倒在火塘边,胸膛剧烈起伏,盯着灰烬的眼神空洞无力。莉亚被加文扶进木屋后,就蜷缩在角落里,脸埋进臂弯,身体细微地颤抖。艾莉丝在木屋的大树上,背靠着树枝,哭泣着,握弓的手背青筋毕露。矮人们只是沉默地、一遍遍擦拭着护目镜,两个年轻人则眼神发直。影刃和夜影难得没有侦察周围,进屋后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气息近乎消失。贾科斯将一直死死按在胸口的笔记本,极其缓慢、珍重地放入自己随身的防水行囊最底层,然后靠着行囊坐下,闭上了眼睛。
希莫是最后一个走进木屋的。他紫色的眼眸扫过或坐或卧、沉浸在各自悲痛与麻木中的队员们,那双向来稳定、仿佛能丈量一切的手,在解下背后鸢尾盾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只是沉默地检查了一遍木屋简陋的门栓,然后走到一个能看到所有人的角落,背靠原木墙壁,缓缓坐下,只是默默地升着火,为大家驱散寒冷。
阳光早已消失,林间的夜晚带着寒意降临。没有人去碰行囊里的干粮,饥饿感被更庞大的东西吞噬了。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损耗,像厚重的黑毯,最终裹住了每一个人。木屋里,渐渐只剩下沉重或细微的呼吸声,间或有一两声无法自控的、从梦魇边缘漏出的抽噎。
希莫在添上最后一些柴火,将艾莉丝呼唤回木屋休息后,也闭上了眼睛。但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他坠入了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黑暗中,只有两个声音,两张脸,在不断重叠、回响、切割着他的意识。
一个是埃尔文最后那一刻,从被岩石与暗影吞噬的扭曲面孔上,那双骤然恢复清澈的眼睛,和他嘶哑破碎、却无比清晰的话语:“对......不起......”以及更轻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你们......很好......”
另一个声音,则来自更遥远、更被他深锁的记忆禁区,那是他穿越前的世界,他作为外交武官,执行着护送任务,这是另一片被战火和硝烟笼罩的天空。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歉疚和虚弱,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背景音中,通过通讯频道断断续续地传来:“头儿......拖累你们了......那么还有敌人,爹娘,孩儿不孝!!!”然后,说话戛然而止,只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那张沾满尘土和血迹、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的战友的脸,与埃尔文最后清澈带泪的眼睛,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歉疚。同样的离别。同样的在自己眼前,在自以为周密的计划与理性的判断之下,无可挽回的消逝。
“不要!!!”希莫猛地睁开眼,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带着木料和尘土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从那双重叠的、充满歉意的眼睛的凝视中挣脱出来。
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同伴们沉睡中并不安稳的呼吸。火塘没有生火,只有稀薄的月光从原木缝隙和门口渗入,勾勒出一个个蜷缩的轮廓。希莫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亮起极其微弱的、淡紫色的柔和光晕。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魔力输出,将一丝丝宁静、安抚的精神波动,如同最轻柔的夜雾,缓缓送入每个沉睡队员的周围。这不是治疗,只是一种精神上的舒缓,试图抚平他们梦中可能仍在经历的崩塌、黑暗与失去的惊悸。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为自己、也为他们做的事情。
完成这一切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了贾科斯身边。目光落在对方紧紧抱在怀里的行囊上。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行囊前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轻轻掀开一角,从里面取出了那个染着尘土和暗色痕迹的、属于埃尔文的粗布包裹。
希莫拿着它,走到门口,借着门外稍亮一些的月光,就着门槛坐下。他解开系着包裹的皮绳,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缓慢。里面的东西很少,摆放得却有种独属于埃尔文的、略显随性却认真的整洁。
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雕刻着动物图案的古老银质徽章——这大概是埃尔文提及不多的家族传承,一个曾经辉煌、如今已湮没在历史中的召唤师家族的印记。一块召唤水晶,此刻光华黯淡,冰冷沉寂,还有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却格外柔软的亚麻布衬衣
一小朵被仔细压平、做成书签的干枯蓝色小花,和门板上那束是同一种。
最后,是那本皮质封面已有些磨损、边缘被无数次翻阅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希莫拿起了笔记本。封皮上还残留着埃尔文指尖的温度,或许是贾科斯怀抱的余温,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他翻开笔记
第一页,是略显稚嫩却认真的字迹,记载着他的个人信息和爱好,后面几页记录着日期和一个地点。“今天在佣兵工会看到了一个人,他们都叫他希莫,他好安静,好特别,武器有三种,不知道他是怎么掌握的,紫色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清楚,有点吓人。他说话也很少,但每句都很有道理。奇怪的是,我觉得他值得信任,虽然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哈哈哈我觉得有意思就我直接跑过去问他需不需要召唤师了,不管了,跟着感觉走!妈妈说过,嘴巴不会骗人的人是真诚的。”
希莫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他继续往下翻。
笔记里记录了加入荣耀之剑后的点点滴滴。有对第一次成功配合完成任务的兴奋描述,有对艾莉丝姐姐魔法技巧的羡慕和学习笔记,有被托尔克捉弄后哭笑不得的抱怨,有偷偷记录布鲁克师徒打鼾声音的俏皮涂鸦,有对莉亚的照顾和小心思,加文更好玩,因为他总是变出随机的药草,虽然每次味道都不一样,但是很感激,有对影刃夜影两位前辈神出鬼没的敬畏和好奇,也有对贾科斯大哥总能安排好一切的依赖。
更多的是关于希莫。
“今天团长又用那种我看不懂的方式观测着星空,然后就找到了最近的水源。虽然不明白,但团长好厉害!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战斗时受伤了,很疼。但看到团长举着盾牌挡在我前面的背影,突然就不怕了。我要快点变强,不能总是被保护。”
“团长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哎呀虽然他看起来永远一个样子,但我感觉到的。我把影爪新学会的打招呼方式表演给他看,他好像......嘴角动了一下?一定是笑了!嗯,明天再试试看,团长总是紧绷着也不好。”
“越来越觉得,荣耀之剑不只是一个佣兵团,这里......像家一样。这都是团长带来的。虽然他总是不说,总是冷冰冰的,面对怪物的时候甚至有些残忍,但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所有人,包括我这个总是笨手笨脚的新人。”
字里行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纯粹的喜悦、细微的观察,以及一种蓬勃的、对生命和同伴的热爱。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一丝阴霾,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温暖得像冬日的炉火。
希莫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继续往后翻。笔记越到后面,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因为颠簸而潦草,记录着他们一路北上的艰辛、遭遇的险境、发现的线索,以及对邪教日益加深的忧虑。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有字迹的一页。看墨迹和笔触的疲惫感,应该是在进入废墟后,埃尔文给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写下的。
“感觉不太好。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心里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的伙伴们今天也很不安。”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请不要为我难过太久。能从家里走出来,看到这个世界,经历那么多事情,还有就是能加入荣耀之剑,能遇到大家,能跟着团长看到这么多不一样的风景,学到这么多东西,是我这辈子最棒、最值得的事情,真的。”
“拜托大家,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北方的星星是不是真的不一样,替我尝尝矮人说的烈酒到底有多辣,替我再逗逗影爪,如果这个伙伴还在的花,虽然它可能更想念莉亚姐姐的摸摸。”
“团长......对不起,可能又要让你操心了。还有,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相信当初那个莽撞的我,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保护。您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团长你说过想要给这个混沌的世界带来理性的光辉,希望团长能坚持自己的路,走下去......”
“我要走了,还是不甘心,因为非常、非常舍不得大家。”
“——永远爱你们的,埃尔文。
最后的署名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有点变形的笑脸,和木屋门板上那个如出一辙。
月光冰冷地洒在纸页上,那些字迹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希莫前世作为龙国外交武官,在局势最复杂的地区执行过最危险的任务,见过外交场上的风起云涌,见过战区最惨烈的景象,经历过背叛,承受过重压,面临过生死。无论遭遇什么,他都能用绝对的专业、冰冷的分析和钢铁般的意志将自己包裹起来,将一切情绪压制成可供处理的数据。即使穿越到这个充满敌意与混沌的世界,面对歧视、阴谋和绝境,他也未曾让那层面具彻底碎裂。
但此刻,面对这毫无保留的、充满温暖与光亮的信任,面对这笨拙却真挚的感激,面对这直到最后仍在为他人着想、甚至带着歉意的告别......
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壳,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迅速晕开了墨迹。一颗,两颗,连成串,无声无息,却汹涌得无法抑制。他低下头,用沾满尘土和干涸血迹的手背仓促地抹过脸颊,却引来更凶猛的泪水。他紧紧地、近乎痉挛地攥住了那本笔记,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哽咽的声音。
只有无声的泪水,在寂静的森林之夜,为他逝去的同伴,也为那个被这份过于纯粹的美好照亮、却终究未能守护住它的自己,流淌着迟来却汹涌的悲恸。埃尔文留下的,不是遗物,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一路走来,在无数理性抉择下,被自己刻意忽视、压抑的人性消耗与渴望。那光芒太温暖,也太脆弱,温暖到让他贪恋,脆弱到让他此刻的失去,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止息,只剩下冰冷的泪痕和空茫的疲惫。希莫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和徽章、水晶、干花、衬衣,重新仔仔细细地包好,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然后,他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原木,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直到第一缕苍白的曙光,艰难地穿透森林的层层枝叶,照进死寂的营地。
第二天,当其他人陆续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挣扎醒来时,看到的是坐在门口、抱着一个粗布包裹、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的希莫。晨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那双罕见地红肿、甚至带着细微血丝的眼睛,以及未干的泪痕。这个时候没有人说话。一种沉痛而了然的寂静弥漫开来。
希莫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怀里的包裹,轻轻推向刚刚醒来、眼神依旧带着悲伤空洞的贾科斯。贾科斯默默接过,在其他人沉默的注视下,他颤抖着手,再次打开了包裹,拿出了那本笔记。
他看完了,开始痛哭,然后将笔记递给了离他最近的莉亚。
莉亚接过,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再次决堤。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页页,缓慢地、仔细地看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里。看完,她将笔记递给旁边的加文。
加文看得很慢,碧绿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最终顺着温和的脸颊滑落。他看完,递给艾莉丝,她的手指僵硬,不同于平时看情报的精准快速,她灰蓝的眼眸慢慢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充满生气的字句,当看到最后那几行告别时,她猛地闭上眼睛,仰起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将笔记递给托尔克。
笔记在沉默中传递。托尔克看的时候,粗犷的脸扭曲着,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将脸埋进笔记里,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克鲁斯是和他一起看的,很沉默,只是那握着巨剑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然后克鲁斯转过头,将笔记递给布鲁克和两个学徒,他们凑在一起看,老矮人边看边骂,骂声却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重鼻音哭泣声音,用力揉着发红的眼睛,然乎默不作声地灌着烈酒。两个学徒受不了了,走到外面开始放声大哭,走出去的时候把笔记递给影刃和夜影,他们看得很快,但看完后,两人都许久没有动作,只是微微垂下了头,地上的阴影开始下雨了。
当笔记最后传回希莫手中时,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共祭。
“在这里给他......建个家吧,不然他会着凉的......”沉默了很久,加文带着哭腔打破了寂静。
没有异议。
他们选在营地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在晨光中舒展着新绿的古老橡树下。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他们来时的路,也能望见他们将要前往的、北方层峦叠嶂的远山。
大家只是默不作声地挖着坑,矮人们找了附近最好的石头,开始刻下埃尔文的姓名以及事迹,大家用那件折叠整齐的亚麻衬衣,召唤水晶小心翼翼地在放在里面然后埋好,做了埃尔文的衣冠冢。然后,希莫转身走入林间,很久之后才回来,手里捧着一大把刚刚采摘的、沾着清晨露珠的野花。颜色各异,但最多的是那种埃尔文最喜欢的、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他将花束,轻轻地、郑重地放在衣冠冢前。
莉亚红肿着眼睛,走上前,从自己贴身的小袋里,拿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她珍藏了很久都舍不得吃的奶糖,轻轻地放在花束旁边。那是埃尔文有一次受伤怕苦不肯喝药时,她用来哄他的同一种糖。
加文默默拿出自己随身的水壶,里面是他用清晨采集的、带着安神宁心效果的草药新泡的茶,是加文知道的最最清甜的茶,他将清澈微绿的茶水,缓缓地、均匀地倾倒在包裹着衬衣的泥土周围,仿佛在浇灌一株新生的幼苗。
布鲁克拧开随身酒壶的盖子,浓烈的、属于矮人烈酒的辛辣气息弥漫开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壶高举,然后倾倒完壶中全部的酒液,让它们渗入泥土。“小子,你说一直想喝矮人的酒,现在......你终于喝上了,这酒够劲!路上慢慢喝......别渴着。”他哑着嗓子说完,狠狠抹了把脸。雷格和汤姆学着他的样子,也默默倒着自己的烈酒。
托尔克和克鲁斯并肩站在稍后一点。托尔克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坚硬石头,用他巨大的手掌,极其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在墓碑的背面,一下一下,刻下了一个歪斜却深刻的符号,那是兽人部落中,代表勇士与兄弟的图腾。克鲁斯则默默地将自己收藏很久的银耳环埋在了墓碑下,因为埃尔文一直很喜欢这个耳环,但是克鲁斯一直没给他,放下后,克鲁斯站了很久。
艾莉丝手中没有拿弓箭,而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闭目凝神。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悠扬、仿佛与风与森林同调的精灵语,低声吟唱。那不是战斗的祷文,而是一首精灵族用于送别挚友、愿其灵魂永享安宁的安魂曲。清冷的声音在晨光与林间缭绕,带着无尽的悲伤与祝福,唱完之后,她把一根箭头倒悬着插在了墓碑的土壤前,箭头的方向是希莫说的,星轨让灵魂安息的星辰。
影刃和夜影他们无声地走上前,各自从腰间拔出了一柄他们最常用、保养得最好的贴身短刃。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同时将短刃倒转,刃尖朝下,用双手将它们深深地、稳稳地插入衣冠冢前方的泥土中,直至没柄。这是盗贼对于朋友怀念的方式,这两把同于他们生命的短刃,此刻是沉默的哨兵,一左一右,守护着这片简单的安息之地。做完这一切,他们退后一步,并肩肃立,罕见地、清晰地低下了他们总是隐藏在阴影或兜帽下的头,久久没有抬起。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贾科斯站在所有人后面,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裹着埃尔文家族徽章的包裹,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希莫站在最前方,看着晨光中那简陋却充满心意的衣冠冢,看着环绕在周围的、悲伤却坚毅的同伴们。他红肿的眼睛里,已没有了泪水,他握着剑杖念诵着悼唁咒语此刻不带有任何决绝的攻击,而是墓地周围形成防护罩,保护着埃尔文死后的一切。
风穿过林间,橡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精灵的安魂曲,也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关于相遇、陪伴、失去与铭记的故事。
“再陪陪埃尔文吧。”希莫转过身,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只是那紫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沉淀了下去,化作更坚硬的基石,也化为更柔软的牵绊。
葬礼结束后,大家都迟迟没有离开。
托尔克走到一棵粗壮的橡树前,沉默着,然后猛地一拳又一拳砸在树干上,直到拳峰见血,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宣泄出去。克鲁斯和矮人们都坐在树桩上,拿着烈酒,一口接一口地闷喝,眼神空洞。
莉亚终于崩溃了,她伏在艾莉丝肩头,泣不成声:“他……他那么耐心……我总学不会召唤,是他一遍遍教我……为什么……”艾莉丝紧紧抱着她,一向清冷的面容也布满哀戚,她低声对走过来的希莫说:“他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弟弟……总爱逗弄影爪,把它的毛弄乱……”她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一向如同阴影般沉默的影刃,此刻单膝跪地,仔细地擦拭着匕首,但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是我的失误。我们侦察时,只注意到了血迹和碎片,却没有发现那些教徒隐藏的痕迹……哪怕一丝气息……”他没有说下去。夜影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仰头望着树冠,仿佛在观察什么,但眼神却没有焦点。她接话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和自我怀疑:“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一起探查的。我们只当那是祭坛残余的邪恶气息,没想到是活生生的敌人就在附近。如果……如果我们能再谨慎一点,或许就能提前预警……”这对习惯掌控黑暗的搭档,此刻都沉浸在未能尽到职责的巨大自责中。
布鲁克检查着工具,喃喃道:“要是我的陷阱能再快一点……”
希莫走到众人中间,他的脸上也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他没有看大家,目光落在篝火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必独自承担。作为团长,最大的失误在我。我的理性低估了一切。”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悲伤或愤怒的脸,最终定格在埃尔文的遗物上,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自责解决不了问题,但仇恨可以,这笔血债,我们要亲手讨回来,目标很明确,找到所有幕后黑手,一个不留。”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和决心,这让他的承诺比任何光辉正大的宣言都更加真实可信。
莉亚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一截枯木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地底崩塌的轰鸣、失重坠落的恐惧、以及被克鲁斯像扛麻袋一样捞起的触感,依旧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兽人战士手臂那铁箍般的力量。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克鲁斯身上。他正用一块磨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他那柄已经锃亮无比的巨剑,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到这项工作中。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平日里的豪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哀恸。
莉亚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她在克鲁斯面前停下,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克鲁斯和他的剑上。
克鲁斯磨剑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克鲁斯……”莉亚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哭过的痕迹,“……谢谢你。在地下……要不是你,我……”
克鲁斯依旧低着头,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她,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谢的。换了谁在旁边都会那么做。”他继续用力地磨着剑,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仿佛想用这声音掩盖什么。
莉亚没有被他的粗鲁吓退。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的大手,轻声但坚定地说:“不,我要谢。你救了我的命,克鲁斯。这份重量,我记下了。”
克鲁斯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篝火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不仅有悲伤,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力感。他盯着莉亚,语气有些冲:“记下有什么用?我捞起了你,但我们没能捞起埃尔文!”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拳,不仅打在他自己心上,也让莉亚的鼻子一酸。
泪水再次盈满莉亚的眼眶,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所以……所以我们才更要活下去,连他的份一起!我们要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你教过我的,战士的愤怒应该指向敌人,而不是……不是用来折磨自己人!”
克鲁斯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有些怯生生、此刻却眼神灼灼、敢于直视他怒火的年轻法师,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将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啧……法师丫头,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他嘟囔着,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行了,知道了。赶紧去休息,眼睛肿得像桃子,明天还要赶路。”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不自在的情绪,但态度明显软化了。
莉亚知道,这就是克鲁斯式的安慰和认可。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在她转身后,克鲁斯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拿起脚边的酒袋,狠狠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份沉重的无力感,似乎因为这番笨拙的交流,稍微减轻了一点点。至少,他救下了一个同伴,而这个同伴,正在努力变得坚强。
到了晚上,火堆依然保持着寂静。矮人机械师布鲁克和他的两个学徒雷格、汤姆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一堆拆卸开的预警陷阱零件。布鲁克一言不发,拿着小镊子和螺丝刀,异常专注地清理着齿轮缝隙里的泥土,动作比平时更加用力,仿佛跟这些小零件有仇似的。
雷格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变形的压力板,低声说:“师父,这个板子要断了,要不要……”
“闭嘴!”布鲁克头也不抬地低吼一声,胡子翘了翘,“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熔了重铸!哪那么多废话!”
汤姆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只是更卖力地给一根链轴上油。他们都明白,师父的火气不是冲他们,而是冲那无力回天的地下祭坛,冲那该死的邪教徒,更是冲他自己。他之前布置的陷阱没能预警到真正的危机,这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挫败感。
过了一会儿,加文安静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几个木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有安神效果的草药茶。“都喝点吧,能暖和身子,也能定定神。”他将茶杯分给矮人师徒,也递给了坐在稍远处阴影里的影刃和夜影。
加文在布鲁克身边坐下,看着老矮人近乎发泄般的修理动作,温和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不是你的错,布鲁克。那种力量……超越了寻常陷阱能预警的范畴。”
布鲁克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道:“我知道!但就是……憋屈!”他用力拧紧一颗螺丝,“要是能早点发现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我们都没想到。”加文叹了口气,目光也黯淡下来,“我本该让精神层面的侵蚀停下来……对埃尔文,我……”这位总是温和的治疗师,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自责。他没能挽回队友的生命,这对他是最沉重的打击。
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岩石的影刃突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我们才是眼睛和耳朵,我们踏足了那片区域,却让敌人在眼皮底下……这是我们的失职。”
夜影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火焰,接话道:“现在说这些晚了。重要的是,下次不能再漏掉任何东西。”她的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们隐藏得很好,但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和手段,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加文点了点头,对侦察组的两人说:“好好休息吧,过度紧绷反而不好。”他作为治疗师,很清楚持续的自责和压力对判断力的影响。
布鲁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拿起木杯灌了一大口热茶,粗声粗气地对学徒们说:“行了!都别愣着了,把这些破烂收好!明天还要赶路,都给我滚去睡觉!”
雷格和汤姆连忙应声,开始收拾零件。影刃和夜影对视一眼,也默默站起身,对加文微微颔首致意,依旧坐在原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了看远处树上希莫孤独的背影,以及更远处和莉亚低声说话的艾莉丝。他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夜晚,对团队的每个人来说,都无比漫长。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守护好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夜色渐深,营地归于寂静。希莫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棵大树的枝干上,背对着篝火的光晕,担任第一班守夜。他并没有冥想,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是埃尔文永远沉睡之地。月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仿佛一座压抑着汹涌岩浆的火山。
一阵几不可闻的轻响,艾莉丝轻盈地落在他身旁的树枝上,坐了下来。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在想?”艾莉丝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希莫没有回头,过了好几秒,才用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回答:“我在想,他最后那一刻,有没有怪我们。”这句话完全不像平日理性至上的团长会说出的,透露出他内心深处的煎熬。
艾莉丝握紧了手中的弓:“他不会,他只会担心我们......”
又是一阵沉默。希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说道:“这条路......不应由同伴的鲜血铺就。但如果必须如此,那我便用敌人的血海来祭奠。”
营地彻底沉寂下来,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虫的鸣叫。其他队员终于因身心俱疲而陆续睡去,尽管无人能安眠,但至少获得了片刻的休憩。
希莫没有睡,借着篝火的光亮,翻开了从邪教徒身上搜获的被血污浸染的鞣制皮纸。他手指间夹着一支银尖笔,旁边摊开一本羊皮封面、样式与他故土科技感风格一致的硬壳笔记本。
他耐着性子,运用语言学的分析能力,结合艾莉丝初步破译的零星词汇以及他知识中对于这个世界语言的词缀认知,一点点剥离着笔记中隐藏的线索。越是解读,他紫色的眼眸就越是冰冷。
希莫耐着性子,运用自己前世所学的语言学,结合艾莉丝破译的词汇和自己所知的词缀,强忍着恶心解读着皮纸上那些有血液和炭灰混杂在一起写成的癫狂字句。这些文字并非冷静的记录,而更像是一篇篇狂热的布道书或仪式指南,充满了对所谓“蛇母”的扭曲赞美。
l“遴选圣选者”:笔记中写道:“…蒙受蛇母之瞳的指引,吾等需为神圣的诞育寻觅最富活力的‘土壤’。那些沉溺于贪婪与仇恨的血肉,他们的一切都饱含‘养分’…散播神启,令他们自相倾轧,自愿步入圣所,此乃无上恩典…”
l“引导神圣纷争”:在描述如何于遗迹中行动时,笔记狂热地宣称:“…圣所之内,需以仇敌之血浇灌根基!巧妙地引导,‘帮助’他们发现彼此的‘背叛’,让愤怒与恐惧如美酒般发酵!这样蛇母的意志方能愉悦,圣所方能获得真正的活化!此乃‘以血与怒滋养圣所’之真义!
l“最终的奉献”:关于最后的仪式,字里行间充满了病态的期待:“…当幸存的‘圣选者’携带着满身伤痕与沸腾的怨憎抵达核心祭坛,以为窥见宝藏时,正是吾等献上最完美贡品之刻!以‘圣瞳’(指蛇眼宝石)为引,将所有血肉、骸骨与未散的魂灵,尽数奉献!伟大的蛇母将借此降下祂最初的子嗣——那是从死亡与混沌中诞生的完美守护者,是吾等蛇瞳教派最坚实的壁垒!它们将是奴仆,是守卫,更是未来迎接‘蛇婴’乃至无上蛇母真身临世的基石!”
“真是不可理喻!”希莫低声咒骂,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这种将阴谋、杀戮与背叛都神圣化的逻辑,彻底违背了他的理性准则。但厌恶之下,是更深的寒意——这群疯子不仅有着扭曲的信仰,更具备将疯狂转化为现实的高效执行力。
他拿起螺旋形的银杆炭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冷静地记录下关键信息:
组织标识:蛇瞳教派
信仰核心:所谓“生育与繁衍之神-蛇母”。思想极端扭曲,将血肉与死亡视为取悦神祇、促进“繁衍”的手段。
终极目标:召唤“蛇母”,目前观察现象与笔记,发现达成他们的极为困难,需分阶段进行,目前阶段目标为制造高级召唤生物。
召唤层级推断:筛选者→岩魔(暂定名,即已遭遇怪物,应为“守卫”层级)→蛇婴→蛇母。
行为模式分析:高度组织化且执行力强。流程具有显着的策略性,并非无脑狂热。其成员已完全沉浸于扭曲的逻辑中,危险系数极高。
备注:他们行为逻辑自成体系,虽荒谬但严密,需极度警惕其策划更大规模事件的能力。
他继续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起来,笔迹冷静而精准:
项目编号:GC-03(暂定名:岩魔)
性质分析:非自然诞生的元素生命。更接近于一种高度特化的、经过恶性魔化的召唤实体。其核心驱动原理并非自主意识,而是由外部能量源(如“蛇眼”宝石)赋予的、高度程序化的攻击与守护指令。
构成材料:以富含魔力的岩石基质(如魔化岩鳞蛇残骸)为骨骼与甲壳,以生命能量与负面情绪(如绝望、愤怒)为粘合剂与动力源。
特殊危害性:因为本质是通过召唤而来,所以对召唤师职业存在特殊的亲和性污染风险。召唤师习惯于开放自身精神通道与外界存在共鸣,此特性使其在遭遇岩魔能量时,极易被其混乱、饥渴的魔力波动反向侵蚀,从而成为优先锚定目标。埃尔文案例即为典型:其精神受创后出现的防御空洞,与岩魔的污染特性产生致命共振,导致不可控的强制融合。
结论:此物为高效但极度危险的生物兵器。其存在本身,即是反理性的。必须彻底解析其运作机制,并予以根除。
写完这些,他心中的烦闷并未减轻,反而因为看清了这悲剧背后的冷酷机制而更加沉重。这时,一个轻柔的脚步自身后响起。
“还在研究那些东西?”艾莉丝的声音传来。她也没睡,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依旧清澈。
“嗯。”希莫没有回头,只是将邪教徒的皮纸和自己的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有些发现,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艾莉丝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希莫的笔记本,仔细阅读起来。她的目光在“召唤实体”、“恶性魔化”、“特殊亲和性污染”等词上停留良久,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召唤物的恶性魔化……岩魔……”她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愤怒,“我明白了!所以他们要诱骗不同的队伍进去!不仅仅是需要血肉能量,更是需要不同来源、充满冲突的‘灵魂燃料’!这能让生成的‘岩魔’更加狂暴和不可预测!”
她指着邪教笔记上一处扭曲的符号:“看这个,我之前不确定,但现在结合你的分析,这很可能是一个代表‘纷争’或‘养料’的古老词根。他们不是在随机杀人,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规模庞大的‘饲养’和‘制造’!”
希莫点头,指尖点在自己笔记上关于埃尔文的那段:“而埃尔文,不幸成为了这个邪恶制造过程中,一个意料之外,但又符合其内在逻辑的‘瑕疵品’,或者说,‘牺牲品’。”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对友人逝去的悲伤和对敌人手段的凛然。
“我们必须把这些情报分享给大家,”艾莉丝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尤其是关于这种怪物对召唤师的特殊威胁。另外……”她拿起那几张皮纸,对着火光仔细看着边缘一些模糊的印记,“这些笔记的材质和某些书写习惯,虽然刻意掩饰,但隐隐透露出这个教派对北方或者说,对‘玉兹’部落周边区域非常熟悉。他们是在模仿,还是在利用?”
希莫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邪教可能在刻意将祸水引向玉兹?”
“不确定,但这是一个可能性。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艾莉丝谨慎地说。
“看来,我们的敌人比想象的更可恨。”希莫合上笔记本,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他们不仅制造怪物,还在试图玩弄人心,挑起更大的战争。这笔账,又多了一笔。”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艾莉丝看着希莫。
希莫看着龙脊山脉东南侧的隘口说:“富森镇,卡斯马亚王国的最北端,也是王国与玉兹之间最大的市集和情报中心,去那里,找到线索,然后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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