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肃贪筹饷,力挽危局

  乾清宫内,李明远捏着施琅的奏折,指尖划过案头户部账册,魂穿带来的历史记忆与眼前的账目重叠,让他心头沉郁。

  查抄沈万金、郑文昌及大德通泉州分号的八十万两赃款,每一笔去向都清晰可辨——五十万两砸进了福夹板船建造,从铁力木采购到炮位改造,“镇海三号”能顺利下水全靠这笔钱;二十万两拨去福建,十五万两修中左所城墙、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五万两建渔探队、补水师饷银;最后十万两紧急送西北,给孙传庭的新军续命。

  如今八十万两已分文不剩。而国库太仓的老底,刨去京畿守备饷银、宗室俸禄,只剩三十万两可机动——这就是崇祯三年的大明,看似庞大,实则空壳。

  那些藏在历史尘埃里的名字与当下的蛀虫在他脑海中一一对应:周延儒,如今的礼部尚书,未来会爬上首辅之位,靠主持会试收受贿赂、私吞赈灾银两,甚至暗通后金,最后落得被赐死的下场;张秉文,东林党铁杆,苏州知府任上截留赋税、私通荷兰商人为其传递水师布防,日后清军破城时却假意殉国,成了东林党嘴里的“忠臣”,何其讽刺;还有松江盐道李嵩,此人虽不见于正史,却是明末江南盐政的缩影——盐税本是国库重要来源,却被这群官吏层层盘剥,半数流入私囊,剩下的才勉强上缴。

  这些人,就是啃食大明根基的硕鼠。

  “传旨内阁、六部九卿,即刻议事。”李明远睁开眼,声音冷硬如铁。

  文武官员齐聚偏殿,户部尚书毕自严捧着厚厚一叠奏报,躬身站在殿中,额角沁出冷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臣据实禀明大明当下的家底与防务。”他先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财力上,国库现存白银三十万两,无分毫额外赃款结余;兵力上,西北孙传庭统领三万新军驻守汉中,对抗李自成残部;辽东袁崇焕率四万关宁铁骑镇守宁远、锦州防线,直面多尔衮的五万后金精锐;东南施琅承袭施福之职守中左所,俞咨皋总领八千福建水师,扼守泉州湾。”

  毕自严翻开第二份奏报,语气焦灼却仍存底气:“防线与危机已迫在眉睫:西北汉中被围月余,新军粮草告急,每日减餐缩食,仅余五日之粮,需十万石粮、二十万两银补给,一旦汉中失守,李自成残部将直扑关中,威胁长安;辽东宁远粮仓被后金焚毁两座,火炮损毁过半,关宁铁骑饷银拖欠三月,士气受挫但军心仍稳,需十五万两银添置火器、补粮草,宁远一破,山海关门户大开,后金铁骑可直抵京畿;东南虽暂安,荷兰残部仍盘踞大员,水师战船维护、渔探队饷银每月需两万两,断不得供。”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亮色:“近年气候愈发异常,北方旱涝频发、南方粮产锐减,幸得去年陛下令徐光启牵头劝民种薯,此物耐寒耐瘠、不挑田地,福建、江南试种片区已见成效,亩产竟达五六千斤,今年秋收斩获十万余石,虽暂不能解全局之困,却也能填补部分军粮缺口。徐大人此前奏请的‘分地试种、遣农技吏下乡指导’,在试点县已落地,百姓反响颇佳。”

  李明远听到“气候异常”,心头一动——他清楚记得,再过数年,小冰期的影响会彻底爆发,届时旱涝灾害只会更烈,粮食绝收将成常态,如今推广番薯,正是为日后的危机提前铺路,绝不能半途而废。

  “三项合计需银三十五万两、粮十万石,国库缺口五万两,粮荒已是燃眉之急。”毕自严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东林党首辅钱龙锡却慢悠悠出列,抬手拂了拂青袍衣袖,动作里带着内阁首辅的威仪,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陛下,东南海疆乃大明门户,福夹板船扩编刻不容缓,应从国库拨十万两支持施琅造舰!西北流寇不过是乌合之众,辽东后金远在关外,暂缓支援便是。至于那番薯,不过是闽粤贫民果腹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去年陛下力劝百姓种植,在江南士绅地界根本行不通,何必再耗费心力?待江南清田赋税收缴完毕,何愁钱粮不足?”

  李明远看着钱龙锡以首辅身份发号施令的模样,心中了然——大明自洪武年间废黜宰相,内阁首辅便掌宰相之权,钱龙锡如今把持朝政,东林党借他之手阻挠新政,比历代宰相的掣肘更甚。

  周延儒见状,连忙躬身附和,声音却透着几分怯懦,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李明远,手指下意识地攥着朝珠:“钱首辅所言极是!江南乃赋税重地,若因调拨钱粮惊扰士绅,恐生变故,届时得不偿失啊陛下。”

  他偷瞄了一眼李明远的脸色,又赶紧补充:“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江南,而非急着填补西北、辽东的窟窿,更不必将番薯这类‘贱物’当救命粮——去年劝种时,已有士绅上书反对,称其‘占良田、碍五谷’,强行劝种大可不必……”

  “乌合之众?贱物?行不通?”

  李明远猛地拍案,震得御案上的茶杯哐当作响,茶水溅出大半,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剜向钱龙锡与周延儒,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钱龙锡!周延儒!你们睁眼看看!”他指着殿外,声音响彻整个偏殿,“孙传庭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进来,说‘汉中破,则关中亡,关中亡,则天下乱’;袁崇焕奏疏里写着,宁远城外后金铁骑虎视眈眈,关宁铁骑缺粮缺饷,却仍死守防线!”

  他转而看向毕自严,语气缓和了些许,条理清晰地部署,每一条都带着对未来的考量:“毕尚书,传朕旨意,即日起加力劝民种薯,照这几条办:其一,设‘番薯劝农署’,由徐光启总领,各省布政使司设分署,专管种苗派发、农技吏派遣;其二,定奖惩——凡三年内番薯种植面积达辖区耕地三成的州县官,优先升迁;拒不劝种或虚报数额者,降职罢官;其三,拨银两万两,在河南、山东、陕西旱涝灾区建育苗基地,免费向百姓发放种苗;其四,允许流民垦荒种薯,垦荒所得三年免税,吸引无地百姓参与。”

  毕自严连忙躬身记录,高声应道:“臣遵旨!即刻传达徐大人,依陛下指令落实!”

  李明远点点头,再看向钱周二人时,语气字字诛心:“你们口中的‘乌合之众’,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你们怕的‘变故’,是东林党私囊里的银子;你们瞧不上的‘贱物’,却是能救百姓、济军饷的活命粮,更是应对日后天灾的根本;你们说的‘行不通’,不过是挡了你们包庇的士绅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财路!施琅已上书死守中左所,荷兰经中秋一役元气大伤,三年内无力来犯,水师扩编可缓;但西北、辽东一失,你我都要做亡国之君、亡国之臣!”

  钱龙锡脸色涨红,梗着脖子后退半步,依旧不肯服软,甚至扬起下巴反驳,首辅的傲气丝毫不减:“陛下血口喷人!张秉文、李嵩皆是清廉之臣,怎会做此等通敌卖国之事?东林党一心为国,何来私吞赋税之说!至于番薯劝种,江南士绅恐不愿种此粗粮,反生民怨,陛下此举实属激进!”

  “清廉?民怨?激进?”李明远冷笑一声,抬手掷出一叠密信,重重砸在钱龙锡脚边,“这是骆养性从泉州郑文昌府邸搜出的密信,张秉文、李嵩与荷兰商人的往来、截留赋税的账目,条条清晰,你还要狡辩?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能种薯果腹只会感恩,何来民怨?乱世之中,不锐意革新,难道坐等亡国?”

  钱龙锡低头瞥了眼散落的密信,瞬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明远不再理会他,转向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后者立刻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声如洪钟,腰间绣春刀寒光凛凛,透着一股杀伐果决:“臣在!”

  “你率缇骑即刻南下,查抄苏州知府张秉文、松江盐道李嵩家产!”李明远语气斩钉截铁,“二人截留赋税、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所得赃款尽数充入国库,优先补西北、辽东缺口!”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瘫软在地的周延儒,后者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求饶:“陛下明鉴!臣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至于礼部尚书周延儒,”李明远冷冷开口,“你暗中查他主持会试收受贿赂、私吞山西赈灾银两的罪证,不必声张,待证据齐全,朕自会处置!”

  “敢有阻挠查抄者,以通敌论处!”李明远环视殿内,声音冷冽如冰,“毕自严!”

  毕自严连忙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即刻调拨十八万两银、五万石漕粮驰援西北,再追加三万石番薯干,由锦衣卫押送,五日必达汉中;再拨十万两银给辽东,令袁崇焕收缩防线,死守宁远核心,不得贸然出战!”李明远吩咐道,“剩余两万两留作东南水师月度开支,另拨五千两给徐光启的番薯劝农署,专款专用,不得挪用!”

  “臣遵旨!”毕自严大声领命,不敢有丝毫迟疑。

  “陈新甲!”

  兵部尚书陈新甲立刻出列,拱手道:“臣在!”

  “即刻传旨孙传庭、袁崇焕,严令死守防区,待赃款到账再行反攻;另令施琅、俞咨皋严守东南,无需主动出击,只需扼守泉州湾即可!”

  “臣领旨!”

  钱龙锡见李明远心意已决,仍不死心,挣扎着爬起来,嘶哑着嗓子喊道,首辅的架子仍未全然崩塌:“陛下!张秉文乃江南士绅领袖,周延儒是朝廷重臣,贸然查抄,江南士绅若罢市,大明赋税根本动摇啊!”

  “动摇根本的不是查贪,是你们这群蛀虫!”李明远取出尚方宝剑,掷给骆养性,剑鞘上“奉天承运”四字熠熠生辉,“骆养性,朕给你临机决断之权,敢挡路者,先斩后奏!”

  骆养性伸手稳稳接住尚方宝剑,冰凉的剑鞘触到掌心,心头一阵激荡——陛下竟将如此大权托付于他,既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钱龙锡与周延儒,知道此行南下必然阻力重重,东林党盘根错节,江南士绅更是骄横,但有这柄尚方宝剑在手,有陛下的明确旨意,纵使刀山火海,也必须将贪官赃款追回,为大明解燃眉之急。他单膝跪地,声音愈发铿锵:“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还有,”李明远补充道,“福王、瑞王等宗室俸禄减半,各捐银五万两助饷,违者削减封地——乱世之中,要么跟朕一起守江山,要么滚出朝堂!”

  众臣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

  乾清宫复归寂静,李明远走到疆域图前,指尖在汉中、宁远、中左所三处反复摩挲。徐光启在江南倾力推番薯,孙传庭死守西北屏障,袁崇焕镇辽东、施琅扼东南,纵然国库拮据、朝堂藏着蛀虫,这些肯实心任事的人,便是大明撑下去的底气。他抬手拂过案头的番薯种苗图样,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梆子声,目光沉定,静静伫立良久。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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