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二姑添丁喜

  程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爷爷的卤摊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红火得不像话。原先定在凌晨五点的出摊时间,硬生生提前到了下午三点——一来是卤味需求量日渐增多,提前出摊能多招待些客人;二来是不少熟客怕来晚了抢不到,早早便在摊位旁等候。

  那会儿华钢食堂也会售卖爷爷供应的卤肉,可食堂的供应量有限,不少工人忙完手头的活儿赶过去时,往往已经售罄。这些没买到的工人,便会转身直奔爷爷的卤摊,笑着跟爷爷打趣:“程师傅,还是您这儿靠谱!反正都是您亲手调的卤汁,在哪儿买都是一个味儿,来您这儿还能挑块最合心意的!”说着便熟练地指着摊位上的卤鸭、卤豆干,爽快地定下要买的东西。

  就在爷爷的卤摊生意蒸蒸日上之时,南星市的第一家五星饭店也正式建成开业。饭店筹备期间,负责人就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得知了爷爷的卤味手艺一绝,更听说在华钢和南冶工作过的工人及家属,没一个不夸赞爷爷做的饭菜香的。于是,饭店特意派专人登门,诚意邀请爷爷到饭店担任厨师,给出的薪资和待遇都十分优厚。

  面对这样的好机会,爷爷却想都没想就婉言拒绝了。他握着手里磨得发亮的卤料勺,笑着跟来人说:“多谢你们看重我这老手艺,但我这辈子就认准了卤菜这门营生。守着我的小卤摊,看着街坊邻里、老工友们吃得开心,我就知足了。”来人见爷爷态度坚决,又满脸真诚,只好遗憾告辞。

  这边爷爷坚守卤摊初心不改,那边二姑和二姑父的婚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两人早已确定恋爱关系,原本计划在大姑结婚的第二年就办婚礼,可偏偏赶上两人都面临升职的关键节点。二姑和二姑父都是好强上进的性子,都想先把事业基础打牢,再风风光光地办婚事,这一拖,便耽搁了两年。

  直到1983年的一天傍晚,二姑下班时,特意拉着二姑父回了家。饭桌上,二姑红着脸,轻声跟爷爷奶奶说起两人要举办婚礼的事情。其实爷爷奶奶早就知晓两人的心思,只是子女的终身大事,他们不愿过多插手,只想等孩子们自己做好决定。更何况,爷爷早就跟打听大姑父家境一样,悄悄摸清了二姑父郑建峰的情况——知道他全家都住在南星市下辖的一个镇上,父亲也是华钢的老工人,为人忠厚老实;郑建峰本人更是踏实上进,在厂里干活认真负责,深受领导和同事认可。所以听完二姑的话,爷爷奶奶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随后,两家人正式见面,商议彩礼和聘礼的事宜。那个年代不讲究铺张浪费,双方父母都通情达理,只根据两家的实际条件,简单商定了一些心意,没有过多计较。婚事定下来的当晚,爷爷特意把二姑父郑建峰叫到了堂屋,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过去。

  爷爷端着茶杯,目光恳切地看着二姑父:“建峰,我家二丫头性子好强,却也心软,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大委屈。如今把她交给你,我就把丑话说在前面。往后过日子,难免有磕磕绊绊,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凡事多让着点她,有啥事儿两个人好好商量,别让她受委屈。”说到这儿,爷爷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在厂里好好干,踏实上进是好事,但家里的日子也得顾着,既要撑起事业,也要撑起家。”

  二姑父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郑重地点头应道:“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继英,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会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把咱们这个小家撑起来,不辜负您和妈的信任。”爷爷看着他真诚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彻底放了心。

  一切准备就绪后,一个月不到,二姑和二姑父的婚礼便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婚礼依旧设在程家小院,院子里挂起了大红灯笼,贴满了喜字,爷爷亲手卤制的各色卤味摆满了餐桌,亲友邻里齐聚一堂,满是喜庆祥和的氛围。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三个月后,好消息再次传来——二姑怀孕了。这个消息让程家再次沉浸在喜悦之中,奶奶又开始忙着给二姑调理身体,变着花样准备营养餐,爷爷的卤摊也特意多备了些二姑爱吃的卤味,方便她随时能吃到。

  转眼到了1984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的表哥郑晓峰顺利出生了。这一年,正是改革开放的高潮时期,社会风貌日新月异,市场上的变化更是随处可见:不少商家开始自主调整价格,各种新奇的饮料也陆续出现在货架上,成了孩子们追捧的稀罕物。

  看着市场上的价格变动,不少常来买卤味的老顾客都有些担心,私下里议论着爷爷的卤味会不会也跟着涨价。其实爷爷早就留意到了这些变化,也清楚华钢和南冶的发展差异——华钢的工人薪资日渐提高,日子越过越宽裕,可南冶却不复往日辉煌,不少工人的生活依旧拮据。爷爷心里盘算着,自己做卤味本就是为了让大家吃得开心、吃得实惠,于是便打定主意不涨价,依旧维持原来的价格。这个决定让老顾客们都松了口气,纷纷夸赞爷爷实在、厚道,来买卤味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一年,更有一桩足以让举国欢腾的盛事载入史册——中国香港回归的日期正式敲定,1997年7月1日,这座漂泊已久的东方之珠,终将重返祖国怀抱。消息如春风般席卷街巷,无论是茶余饭后的邻里闲谈,还是爷爷卤摊前的等候时光,这都是最滚烫的话题。顾客们围在摊位旁,言语间满是对国家日渐强盛的自豪,眼眸里盛着对香港回归的热切期盼。爷爷一边麻利地给卤味称重,一边静静听着大家的热议,时不时点头附和,末了总会由衷感慨:“国家强了,游子才能归巢啊!香港终于要回家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而这一年的奥运会,更让南星市的烟火气里多了几分沸腾的激情。赛事期间,爷爷的卤摊比往日更显热闹,往来的顾客络绎不绝,不少人家特意提前赶来,挑上几只卤鸭、几样卤味,揣着满心欢喜回家,就为了能一边享用鲜香卤味,一边守着电视看奥运直播。那会儿,黑白电视还是多数家庭的标配,屏幕里的画面不算清晰,甚至带着些许雪花噪点,却丝毫挡不住人们心中的热忱。每当中国运动员奋力拼搏、斩获奖牌,国旗在异国赛场冉冉升起时,家家户户的欢呼声便会冲破窗棂,在街巷间交织回荡。那股发自肺腑的自豪与喜悦,混着卤摊醇厚的香气,漫过青石板路,融进了程家与这座城市的岁月肌理里。

  夜幕降临,卤摊收歇,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爷爷总会搬一把吱呀作响的旧板凳,坐在小院中央,陪着家人围在黑白电视机前观看奥运赛事。荧屏上,运动员们挥洒汗水、奋力拼搏的身影,与身边家人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卤味的醇厚余韵,脑海中浮现出红火的摊位、孝顺懂事的子女与粉雕玉琢的孙辈。更让他欣慰的是,三姑也已觅得良缘,对象是同厂踏实肯干的小伙子,两人情投意合,婚事也已提上了初步日程。

  只是这份阖家欢喜的惬意里,仍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家中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眼看年岁渐长,终身大事却迟迟没有着落。爷爷看着身边儿女成双、孙辈绕膝的景象,再想起父亲孤身一人忙碌的身影,眉头总会不自觉地蹙起,心里暗自琢磨:这孩子性子执拗,一心扑在工作上,可终身大事终究是头等大事,往后谁来陪他相互扶持过日子?这份担忧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压在爷爷心头,让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

  好在这份烦恼并未冲淡眼前的圆满,看着身边热闹温馨的家人,爷爷又会稍稍放宽心,只盼着缘分能早日降临,让大儿子也能觅得属于自己的幸福,真正实现阖家团圆。那一刻,他的心头暖意与牵挂交织,眼角的皱纹里既有岁月沉淀的安然,也藏着对子女完整幸福的深切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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