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舅断旧缘

  大姑一家远去庐州的背影还未淡去,程家便又被阴云笼罩——大舅家要出事了。那段时间,巷口老槐树下的空气都凝住了,爷爷卤摊的欢声笑语也淡了许多。大人们碰面总低声窃窃私语,眼底藏着愁绪,脚步也格外沉重。

  大舅和刘艳经街坊介绍相识,我虽未见证他们处对象的时光,但长辈们提起时,总带着惋惜,叹这桩本该圆满的旧事。

  长辈们说,大舅是厂里出了名的实诚人,下班从不出门闲逛,总骑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刘艳穿过老槐树。刘艳穿碎花裙,攥着大舅买的糖糕,笑意盈盈,满脸甜蜜。

  两人婚礼办得热闹,门窗贴满双喜,院子摆了十几桌酒席。外公苏广林喝得通红,拉着大舅反复叮嘱:“成了家要好好过日子,对艳子上心。”小舅凑过来起哄:“哥,好好疼嫂子,欺负她我不答应!”

  那时小舅未成家,性子跳脱是家里的开心果。大舅红着脸点头,眼里的光比喜烛还亮。刘艳站在一旁,脸颊通红,悄悄拉了拉大舅的衣角。

  起初的日子安稳和睦,两人相敬相爱、有商有量。刘艳下班买菜做饭,把屋子收拾干净;大舅晚归就洗碗拖地,两人搭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今年春天表弟出生,给家里添了热闹。大舅把温柔都给了孩子,下班就往家赶,洗手消毒后抱孩子、换尿布、冲奶粉,样样抢着做,比刘艳还熟练。

  我去看表弟时,总见大舅抱着孩子傻笑,憧憬着以后带娃放风筝、骑自行车。我们都以为大舅家会平安过下去,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把好日子搅得一塌糊涂。

  表弟满一岁那天,大舅提前请假买了菜和蛋糕,打算请亲戚们来给孩子过个热闹的周岁。

  可从早八点等到中午,亲戚们都到齐了,刘艳却迟迟未归。大舅急得转圈,反复打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只说“马上回”就匆匆挂断。

  直到傍晚,刘艳才带着一身酒气姗姗来迟。推门而入的酒气混着陌生香水味呛人,她头发凌乱、妆容花乱、衣服皱巴,还崴了鞋跟,模样狼狈又放纵。

  大舅焦躁不已,强压怒火问:“你去哪了?今天娃过周岁,亲戚都在等你!”刘艳毫不在意地瘫坐沙发,随口说:“跟朋友玩忘了。”

  “什么朋友能让你丢下刚满岁的娃?”大舅声音拔高,满是失望愤怒。亲戚们都低头不语,屋里气氛尴尬得要凝固。

  外公脸色铁青,搪瓷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屋里瞬间安静。他盯着刘艳沉声道:“艳子,老实说去哪了?跟谁在一起?”

  刘艳不耐烦地站起来,破罐子破摔道:“我跟别人好上了,不想跟你过了!”这句话像炸雷般在客厅炸开,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舅正抱着表弟,闻言手猛地一顿,差点摔了孩子。他稳住胳膊瞪着刘艳,气得发抖:“嫂子,你说什么胡话!我哥对你好,娃还小,你怎么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大舅僵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刘艳,半天说不出话。许久后,他蹲下身抱住头,肩膀止不住颤抖,模样令人心酸。

  后来我们从长辈闲谈中得知,刘艳生性爱玩,爱去夜店跳舞。那段时间大舅厂里赶工常通宵,没时间陪她。

  表弟出生一个月时,刘艳借口产后散心去夜店认识了那个男人,很快纠缠在一起。之后她变本加厉,总借聚会、逛街之名私会,把家里和孩子抛在脑后。

  亲戚们见状纷纷告辞,屋里只剩外公、小舅、大舅和刘艳,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外公抽着旱烟,脸色凝重。小舅气得胸口起伏,被外公眼神制止才憋住火气。

  过了好一会儿,大舅红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抬头,声音沙哑地恳求:“艳子,娃还小,为了娃先不离婚,等娃大了再商量……”

  话未说完就被刘艳打断。这时继母端来温水放在大舅面前,柔声说:“志军,先喝水,别激动,为了孩子好好说。”

  可我从门缝瞥见,她转身时嘴角藏着一丝淡漠。继母去年才嫁外公,人前温和懂事,私下却从没把大舅这些继子女放在心上。

  “不行。”刘艳斩钉截铁,满脸解脱,“我喜欢他,跟你过日子太闷,围着柴米油盐和孩子转,我过够了。”

  这话像尖刀扎进大舅心里。外公磕了磕烟锅,严肃告诫:“艳子,婚姻不是儿戏,别糊涂毁了家、苦了孩子。”

  “我想清楚了,”刘艳态度坚定,“我跟志军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

  小舅忍不住插嘴:“嫂子,我哥对你掏心掏肺,你觉得闷他可以陪你玩,为什么非要找别人!”

  刘艳无视小舅,只对大舅说:“别纠缠,我不会回头的。”大舅看着眼前陌生的她,过往甜蜜都成了笑话。他默默转身,肩膀抖得更厉害,压抑着崩溃的情绪。

  那天晚上,大舅家的灯亮到后半夜,昏黄的灯光拉出孤寂的影子。外公留在隔壁房间陪着,怕大舅想不开。小舅守在客厅,不时望向大舅房间,满眼担忧。

  继母虽跟着来了,却只在客厅角落静坐,漠不关心。外公让她倒杯热水,她磨磨蹭蹭端来温吞的水,放下后又缩回角落。

  我们住隔壁院子,虽听不清争吵,却能听到刘艳的指责、大舅的叹息和表弟的哭声。后半夜声音平息,灯却依旧亮着,诉说着家庭的破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舅就红着眼睛出门了。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背也佝偻了,脚步沉重地往厂里走。

  继母一早煮了粥,当着外公的面叮嘱小舅给大舅送去。可小舅走后,她就抱怨:“家里出这事,以后不得安宁,惦记他们真麻烦。”这话被我听见,心里一阵发凉。

  曾经爱说爱笑的大舅,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浑身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没了往日的鲜活。

  巷口的风依旧吹着,爷爷的卤摊还在老槐树下,卤水香气飘得老远。可家里因大舅家的事,变得沉闷压抑,空气都稠了几分。

  外公这几天苍老了许多,头发都白了几根,总坐在院子石墩上抽旱烟,眉头紧锁。继母人前依旧温和,跟着去看大舅和表弟,嘴里念叨着“志军不容易”。

  可没人时,她就躲回房间,对大舅家的事不闻不问,还对外公说:“别太操心,都是他们的命,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小舅也变沉稳了,每天下班先去大舅家,帮着照顾表弟、陪大舅说话,怕他闷出事儿。

  大人们碰面不再轻松闲聊,眼里满是惋惜无奈,谁也不敢提大舅家的事,怕戳中彼此痛处。

  只有不懂事的表弟,还会在大舅怀里哭着找妈妈。那软糯的哭声混着卤香飘来,像细针般扎得人心酸。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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