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几近冷清的陆府难得多添了几分喜气。
满揣心思的陆游刚从府学回来,甫一进门,便被陆金刚抢着迎了上去。
“游儿哥,还是你有本事!俺金刚还是头一次见到圣旨。这一下,连带我们这些下人也得了不少赏赐。”
闻言,陆游会心一笑道:“法会仪式原本就有你的功劳,这是你应得的。”
这一番话说的陆金刚心花怒放,与有荣焉。
不知不觉,陆游已然于谈笑间被陆金刚引回了内院正堂。
不过唐冯和陆睿都不在此处,堂内只有陆宰一人。
“回来了。”陆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喜怒。
“府学那边…如何?”
“回父亲,圣旨已毕,会讲亦已散场。
虽有微词,但曾学士主持大局,又有圣旨余威,总体还算安稳。”
陆游言简意赅。
说着,他从小心翼翼护着的精致锦盒中,取出了那卷装裱好的御笔真迹。
“此为官家御赐墨宝。”
陆游双手捧起,恭敬地呈上。
陆宰凝神细看了片刻,用郑重的语气缓缓开口:
“此乃官家赐予你个人之墨宝,彰显天恩浩荡。
切记!此物当示以万分恭敬,不可有丝毫亵渎懈怠。”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陆游肃然应道,深知这四字墨宝的分量。
气氛一时沉寂。
陆宰适时开口,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我儿平安归来,又得此殊荣,实乃祖宗庇佑。
只是…你母亲先前所言唐家之事…”
这个话题有些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风波初定,家族人丁兴旺、联姻稳固亦是大事。
陆游心头一紧,这事儿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他立刻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
“父亲,孩儿深知父母慈心。然根基未稳,此刻若议婚事,于陆家、于唐家,恐非幸事…”
“嗯,你所言…倒也在理。功名乃安身立命之本,尤其在你当前境况之下,更为紧要。”
他点头赞同,同时语气又带上了劝勉之意:
“你兄弟二人,当戮力同心,共克春闱。陆家未来,系于尔等之身。”
这才对嘛!
在陆游看来,眼下还是搞事业要紧,既然都被迫赌过一次,那怎能甘心做富家田翁?
何况有宋一朝,不同于明清时八股科考的死板严格。
科考流程大抵为解试、省试、殿试三等,像陆家这样的官宦家族还可走门荫入仕,即锁厅试。
历史上的陆游就是寻常科考多次不过,好不容易拿了锁厅试的第一,最后却因压秦桧之孙秦埙一头而惨遭除名。
“父亲…”
陆游见气氛转向积极,语气带着些许振奋,抛出会讲上的重要信息。
“今日府学会讲之上,曾学士对孩儿略有认可,言其胞弟不日将抵绍兴探望于他。
若孩儿有心向学,可在上元节当日,携帖前往其府上拜会。”
“好!好!好!”
陆宰连呼三声“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此乃天大的机缘!游儿,你务必要牢牢把握。曾学士清名卓著,届时拜谒,须得万分恭谨。”
言语间的关切与郑重之意愈发浓烈。
倘若能拜入曾几门下,不仅意味着能得名师指点,更能接触到真正的士林圈子。
届时声望、人脉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提升,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洗刷掉一部分“欺世盗名”的负面评价。
因为曾几的清誉本身就是背书。
烛火摇曳,陆游心中了然:还是任重道远啊…
……
正月十四。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了整个临安城,好似是某人在如泣如诉。
不过城中依旧繁忙,节日的喜庆早已崭露头角。
崇政殿内,一场以“岳案”为主旨的廷议悄然进行着。
赵构端坐龙椅,督察院、大理寺和尚书省的若干人等汇聚一堂。
其中七成以上都是秦党官员,真可谓是“奸之人兮列如麻”。
“禀官家,臣以为岳贼谋逆一案罪证确凿,无需再议。”
秦桧心腹、参知政事万俟卨漫不经心地上前回奏。
“周卿呢?”
赵构话落,一脸老好人模样的大理寺旗周三畏硬着头皮出列。
刚想多说几句,却瞧见那万俟卨一脸凶相,满身戾气的瞪着自己。
只得匆匆回话:“臣附议…”
不过他并非秦党,亦未附桧害岳,只是迫于生存和局势,无法直言而已。
事实上,这些是秦桧和赵构早已定好的套话。
周三畏和万俟卨作为岳案的的主要承办,自然要向中央表个态。
“既如此,那就按尚书省说的办,将罪行镂板遍牒诸路。”
赵构一句话给整个议题定了结果。
那这后半句什么意思呢?
就是将文字和字体制成统一的板样,发到全国路一级的行政单位,由各地按照格式镌刻于碑石上。
此事名义上交由尚书省举办,实际上是由秦桧负责。
毕竟这位大宋宰相应该对此十分熟悉。
远的且不说,北宋崇宁初年,宋徽宗打着新法的旗号,清算旧党时便亲自书写了元祐党人碑。
碑上长达三百零九人的名单中,秦桧或多或少都曾有过交流。
“官家,臣请将山阴县祥瑞之事与岳案一并昭告天下,以此示圣德浩荡,现逆贼之耻。”
秦桧这尊殿内大佛,按照一贯的流程出言提醒。
只是话音刚落,便引起殿内不小的骚动。
其中尤以先前开口的大理寺卿周三畏为最。
可这位周敦颐三世孙怎么也没想到,这帮秦党为了拢权竟能如此不要脸面。
这祥瑞之事,他不是不知道。先前还奇怪于为何如此重视?
如今想来,都在这儿做着准备呢…
“肃静——!”
御前大伴张去为眼见场面不对,骤然开口,强行熄灭了躁动之火。
龙椅上的赵构则无视其他,一心按照自己规划好的方向行进:
“秦卿所言极是,朕允了。此事便交由卿全权负责。”
说罢,便以廷议主旨已解决为名,摆驾回宫。
余下满殿臣僚,也同样在雨雾中各怀心思散去。
…
临安内城
秦府
换了一身居家的赭色锦袍的秦桧正倚在紫檀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相爷,浙东路陆府最新的‘家书’到了。”管家秦福恭顺道。
秦桧轻“嗯”一声接过密报,只见“潜心科举,暂无异动”八字。
“倒是个识趣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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