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雨欲来

  是夜。

  几近冷清的陆府难得多添了几分喜气。

  满揣心思的陆游刚从府学回来,甫一进门,便被陆金刚抢着迎了上去。

  “游儿哥,还是你有本事!俺金刚还是头一次见到圣旨。这一下,连带我们这些下人也得了不少赏赐。”

  闻言,陆游会心一笑道:“法会仪式原本就有你的功劳,这是你应得的。”

  这一番话说的陆金刚心花怒放,与有荣焉。

  不知不觉,陆游已然于谈笑间被陆金刚引回了内院正堂。

  不过唐冯和陆睿都不在此处,堂内只有陆宰一人。

  “回来了。”陆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喜怒。

  “府学那边…如何?”

  “回父亲,圣旨已毕,会讲亦已散场。

  虽有微词,但曾学士主持大局,又有圣旨余威,总体还算安稳。”

  陆游言简意赅。

  说着,他从小心翼翼护着的精致锦盒中,取出了那卷装裱好的御笔真迹。

  “此为官家御赐墨宝。”

  陆游双手捧起,恭敬地呈上。

  陆宰凝神细看了片刻,用郑重的语气缓缓开口:

  “此乃官家赐予你个人之墨宝,彰显天恩浩荡。

  切记!此物当示以万分恭敬,不可有丝毫亵渎懈怠。”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陆游肃然应道,深知这四字墨宝的分量。

  气氛一时沉寂。

  陆宰适时开口,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我儿平安归来,又得此殊荣,实乃祖宗庇佑。

  只是…你母亲先前所言唐家之事…”

  这个话题有些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风波初定,家族人丁兴旺、联姻稳固亦是大事。

  陆游心头一紧,这事儿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他立刻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

  “父亲,孩儿深知父母慈心。然根基未稳,此刻若议婚事,于陆家、于唐家,恐非幸事…”

  “嗯,你所言…倒也在理。功名乃安身立命之本,尤其在你当前境况之下,更为紧要。”

  他点头赞同,同时语气又带上了劝勉之意:

  “你兄弟二人,当戮力同心,共克春闱。陆家未来,系于尔等之身。”

  这才对嘛!

  在陆游看来,眼下还是搞事业要紧,既然都被迫赌过一次,那怎能甘心做富家田翁?

  何况有宋一朝,不同于明清时八股科考的死板严格。

  科考流程大抵为解试、省试、殿试三等,像陆家这样的官宦家族还可走门荫入仕,即锁厅试。

  历史上的陆游就是寻常科考多次不过,好不容易拿了锁厅试的第一,最后却因压秦桧之孙秦埙一头而惨遭除名。

  “父亲…”

  陆游见气氛转向积极,语气带着些许振奋,抛出会讲上的重要信息。

  “今日府学会讲之上,曾学士对孩儿略有认可,言其胞弟不日将抵绍兴探望于他。

  若孩儿有心向学,可在上元节当日,携帖前往其府上拜会。”

  “好!好!好!”

  陆宰连呼三声“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此乃天大的机缘!游儿,你务必要牢牢把握。曾学士清名卓著,届时拜谒,须得万分恭谨。”

  言语间的关切与郑重之意愈发浓烈。

  倘若能拜入曾几门下,不仅意味着能得名师指点,更能接触到真正的士林圈子。

  届时声望、人脉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提升,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洗刷掉一部分“欺世盗名”的负面评价。

  因为曾几的清誉本身就是背书。

  烛火摇曳,陆游心中了然:还是任重道远啊…

  ……

  正月十四。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了整个临安城,好似是某人在如泣如诉。

  不过城中依旧繁忙,节日的喜庆早已崭露头角。

  崇政殿内,一场以“岳案”为主旨的廷议悄然进行着。

  赵构端坐龙椅,督察院、大理寺和尚书省的若干人等汇聚一堂。

  其中七成以上都是秦党官员,真可谓是“奸之人兮列如麻”。

  “禀官家,臣以为岳贼谋逆一案罪证确凿,无需再议。”

  秦桧心腹、参知政事万俟卨漫不经心地上前回奏。

  “周卿呢?”

  赵构话落,一脸老好人模样的大理寺旗周三畏硬着头皮出列。

  刚想多说几句,却瞧见那万俟卨一脸凶相,满身戾气的瞪着自己。

  只得匆匆回话:“臣附议…”

  不过他并非秦党,亦未附桧害岳,只是迫于生存和局势,无法直言而已。

  事实上,这些是秦桧和赵构早已定好的套话。

  周三畏和万俟卨作为岳案的的主要承办,自然要向中央表个态。

  “既如此,那就按尚书省说的办,将罪行镂板遍牒诸路。”

  赵构一句话给整个议题定了结果。

  那这后半句什么意思呢?

  就是将文字和字体制成统一的板样,发到全国路一级的行政单位,由各地按照格式镌刻于碑石上。

  此事名义上交由尚书省举办,实际上是由秦桧负责。

  毕竟这位大宋宰相应该对此十分熟悉。

  远的且不说,北宋崇宁初年,宋徽宗打着新法的旗号,清算旧党时便亲自书写了元祐党人碑。

  碑上长达三百零九人的名单中,秦桧或多或少都曾有过交流。

  “官家,臣请将山阴县祥瑞之事与岳案一并昭告天下,以此示圣德浩荡,现逆贼之耻。”

  秦桧这尊殿内大佛,按照一贯的流程出言提醒。

  只是话音刚落,便引起殿内不小的骚动。

  其中尤以先前开口的大理寺卿周三畏为最。

  可这位周敦颐三世孙怎么也没想到,这帮秦党为了拢权竟能如此不要脸面。

  这祥瑞之事,他不是不知道。先前还奇怪于为何如此重视?

  如今想来,都在这儿做着准备呢…

  “肃静——!”

  御前大伴张去为眼见场面不对,骤然开口,强行熄灭了躁动之火。

  龙椅上的赵构则无视其他,一心按照自己规划好的方向行进:

  “秦卿所言极是,朕允了。此事便交由卿全权负责。”

  说罢,便以廷议主旨已解决为名,摆驾回宫。

  余下满殿臣僚,也同样在雨雾中各怀心思散去。

  …

  临安内城

  秦府

  换了一身居家的赭色锦袍的秦桧正倚在紫檀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相爷,浙东路陆府最新的‘家书’到了。”管家秦福恭顺道。

  秦桧轻“嗯”一声接过密报,只见“潜心科举,暂无异动”八字。

  “倒是个识趣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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