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徐达领兵三千,出征定远。
如净奉命率本部人马留守南面防线,但郭子兴给了他一个新任务:督运粮草,支援前线。
“定远离此一百二十里,粮道漫长,易受袭扰。”郭子兴在地图前说,“如净,你带两百人,押送粮草。要快,要稳,不能有失。”
“卑职领命!”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如净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怠慢。他仔细挑选了两百士兵,都是身强力壮、老实可靠的。又检查车辆、马匹、武器,确保万无一失。
五月初五,第一批粮草出发。五十辆大车,装载着米面、干肉、草料,还有箭矢、刀枪等军械。如净骑马走在队首,如明、王二各带一队人,一前一后护卫。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路不好走。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辆颠簸得厉害。第一天只走了三十里。
夜里在野外扎营。如净不敢大意,布置了三道哨岗,自己亲自巡夜。子夜时分,东面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士兵们有些紧张,握紧了兵器。
“是野狼,不用怕。”如净安慰他们,“生起篝火,狼不敢靠近。”
果然,篝火生起后,狼嚎渐渐远去。
第二天继续赶路。走到一处山谷时,如净忽然勒住马:“停下!”
“怎么了师兄?”如明问。
如净指着前方山路:“太静了。”
确实静。初夏时节,本该有鸟鸣虫唱,但这段山谷死寂一片,连风声都没有。
“有埋伏。”如净低声说,“王二,带五十人上左边山坡。如明,带五十人上右边山坡。其余人护住粮车,准备战斗。”
命令刚下,两边山坡上就响起喊杀声。果然有伏兵!看装束,不是元军,也不是土匪,倒像地方豪强的私兵。
“放箭!”如净下令。
箭矢飞向山坡,传来几声惨叫。但伏兵人多,很快就冲下来。如净拔刀,率先迎敌。
战斗很激烈。伏兵有二百多人,训练有素,显然不是乌合之众。如净这边虽然人少,但都是老兵,结阵而战,不落下风。
如净一刀砍翻一个敌人,血溅了一身。他顾不得擦,又迎向第二个。这些日子读兵书,他明白一个道理: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退缩,就是死。
王二那边打得最凶。他带人从侧面杀入敌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如明则稳扎稳打,护住粮车,不让敌人靠近。
打了半个时辰,伏兵渐渐不支,开始后退。如净正要追击,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话:“穷寇勿迫。”于是下令:“收队,检查伤亡。”
清点下来,已方战死七人,伤十五人。伏兵留下三十多具尸体,其余溃散。
“妈的,是谁的人?”王二骂道。
如净检查尸体,从一个头目身上搜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刘”字。
“刘?”如明凑过来,“定远有个豪强叫刘聚,据说有私兵数百,占据一方。”
如净明白了。定远守军不足,豪强趁机作乱。这些私兵埋伏在此,是要劫粮草,断徐达的后路。
“继续前进。”如净收起腰牌,“但要加倍小心。”
接下来的路,果然不太平。又遇到两股土匪,但规模都不大,被打退了。五月初八,终于到达定远城外徐达大营。
徐达亲自出营迎接。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看见粮车,他松了口气:“如百户,你可算来了。军中存粮,只够三日了。”
“路上遇伏,耽搁了。”如净递上那块腰牌,“是刘聚的人。”
徐达看了看腰牌,冷笑:“果然是他。我围城五日,他不仅不助守城,反而派人劫我粮道。此人不除,定远难下。”
“城内情况如何?”
“守军八百,多是老弱。但城墙坚固,强攻不易。”徐达领着如净走进大帐,摊开地图,“你看,定远城三面环山,只有东门可攻。但东门外有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难以逾越。”
如净看着地图,想起徐达在宴席上说的方略:“将军不是要智取吗?”
“是。”徐达点头,“我已经派细作入城,散布谣言,说元廷援军不会来了。同时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只是……”他顿了顿,“刘聚这厮,是个变数。他在城外有庄园,有私兵,若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我军危矣。”
“那先打刘聚?”
“打刘聚,又恐城内守军出城夹击。”徐达叹气,“兵力不足,难以两全。”
如净看着地图,忽然指着一处:“这里是什么?”
“是西山,山上有小路可通城内。”
“将军不是要在西山设伏吗?”
“是,但那是等守军突围时用的。现在守军不出,伏兵无用。”
如净想了想:“若是我们假装攻刘聚,引守军出城呢?”
徐达眼睛一亮:“继续说。”
“刘聚庄园在城南,离城十里。我们大张旗鼓去打刘聚,守军见我军移动,可能会出城夹击。届时,西山伏兵可断其归路,我军主力可回头歼之。”
徐达沉吟片刻:“好计!但需要一支疑兵,假装主力攻刘聚。还要一支精兵,埋伏在城东,等守军出城后,抢占城门。”
“疑兵我来。”如净说,“卑职带本部两百人,加上将军拨三百人,共五百人,佯攻刘聚。将军率主力埋伏城东,等守军出城。”
“太危险。”徐达摇头,“你只有五百人,要面对刘聚私兵和城内守军两面夹击。”
“兵贵精不贵多。”如净说,“只要动作快,在守军出城前击溃刘聚,就能转危为安。”
徐达看着如净,看了很久:“如百户,你确定?”
“确定。”
“好!”徐达拍案,“就依此计!明日辰时,你领兵攻刘聚。我带两千人埋伏城东。周德兴带五百人埋伏西山,断守军归路。”
计策已定,各自准备。
如净回到自己营帐,召集王二、如明等人:“明日有一场硬仗,可能会死。有谁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他。”
没人退出。王二咧嘴笑:“和尚,跟了你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死就死,怕个鸟!”
如明也说:“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如净心中感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好,那我说一下计划……”
第二天,五月初九,辰时。
如净率五百人,大张旗鼓向刘聚庄园进发。旗帜招展,鼓声震天,唯恐守军不知道。
刘聚庄园建在一处高地上,有围墙,有箭楼,易守难攻。如净在庄园外列阵,却不进攻,只是擂鼓呐喊。
庄园里,刘聚果然中计。他以为红巾军主力来攻,一面坚守,一面派人向城内求援。
午时,定远城门开了。守军八百人倾巢而出,直扑如净后路。
如净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立即下令:“撤!往西山撤!”
五百人转身就跑,但不是乱跑,而是有序撤退。一边撤,一边丢弃旌旗、锣鼓,做出溃败的假象。
守军见状,果然追击。他们想与刘聚私兵前后夹击,全歼这支“溃军”。
追到西山脚下时,埋伏已久的周德兴率兵杀出。箭如雨下,守军大乱。与此同时,徐达率主力从东面杀到,直扑城门。
如净也率军回头,与周德兴前后夹击守军。守军腹背受敌,死伤惨重,残部往城内逃窜。但城门已被徐达占领,回不去了。
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守军被歼五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只有少数逃入山中。刘聚见大势已去,开庄投降。
如净走进定远城时,已是黄昏。城门洞开,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都躲在家里。徐达在县衙前迎接他,满脸笑容:“如百户,此战你为首功!”
“全赖将军调度有方。”
“不必谦虚。”徐达拉着他的手,“走,进城庆功!”
庆功宴很简单,就在县衙大堂。杀了几只羊,煮了几锅肉,将士们围坐而食。如净这桌,徐达亲自作陪。
“如百户,”徐达举杯,“今日之战,你以五百疑兵,引守军出城,此计甚妙。来,我敬你一杯!”
如净举杯,一饮而尽。
徐达又说:“我已写好战报,为你请功。此战之后,你至少升千户。”
如净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士兵匆匆进来:“将军,濠州急报!”
徐达接过急报,看完脸色一变。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如净。
“出事了。”徐达压低声音,“濠州内乱,赵千户等人勾结元军,欲献城投降。郭大帅被困府中,生死不明。”
如净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徐达把急报递给他,“郭将军(郭天叙)突围出城,送来的急报。他要我们立即回师,救援濠州。”
如净看完急报,手在发抖。濠州内乱?赵千户叛乱?郭大帅被困?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
“将军,我们怎么办?”
徐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定远刚下,人心未附。若立即回师,定远必失。若不回师,濠州危矣。”
“分兵呢?”
“分兵则两处皆弱。”徐达摇头,“元军若知濠州内乱,必趁机来攻。届时内外交困,红巾军危矣。”
如净也走到地图前。定远离濠州一百二十里,急行军要两天。这两天,会发生什么?
“将军,”他忽然说,“卑职有一个想法。”
“说。”
“赵千户叛乱,是为夺权。若他知道定远已下,我军即将回师,必生畏惧。我们可派人散布消息,说徐达将军已率大军回援,不日即到。叛军心虚,或可不战自乱。”
徐达想了想:“虚张声势?倒也可行。但需要一支精兵,先期回援,以为呼应。”
“卑职愿往。”如净说,“我带五百轻骑,昼夜兼程,明日黄昏可到濠州。届时在城外虚张声势,配合城内郭将军,或可破敌。”
徐达看着他,目光复杂:“如百户,你这是去送死。五百轻骑,面对叛军数千,城外还有元军虎视眈眈……”
“乱世之中,哪有不险的事?”如净平静地说,“濠州若失,定远难守。届时红巾军分崩离析,我们都得死。不如拼一把。”
徐达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五百最精锐的骑兵,再给你一面‘徐’字大旗。你到濠州后,多张旗帜,广布疑兵,造成大军压境的假象。”
“卑职领命!”
当夜,如净挑选了五百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子时出发,星夜驰援。
出城时,徐达亲自送行:“如百户,保重。”
如净在马上拱手:“将军保重。卑职若能成功,在濠州等将军大军。”
“一定!”
马蹄声起,五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入夜色中。
如净一马当先。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着未知的危险。他不知道此去能否成功,不知道濠州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郭子兴、郭天叙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必须去。
因为濠州不仅是红巾军的根基,也是他的根基。那里有他修的防线,有他带的兵,有他刚刚起步的事业。
还有——他忽然想起——那里有皇觉寺,有他出家的地方。虽然已经回不去了,但终究是起点。
东方渐白,五百骑驰过原野,惊起晨鸟无数。
如净回头看了一眼。定远城已经看不见了,前方是通往濠州的路,漫长而未知。
他紧了紧缰绳,催马前行。
五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碎黎明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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