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个人的葬礼

  康斯顿城,卡司林区。

  今夜的圣彼得大教堂并不宁静,一架架马车在它门前的广场上驶过,将前来追悼的人们送往他们的目的地。

  警察厅的公告在今早登上了《康斯顿晨报》:

  令人惋惜的是,令人痛惜的是,康斯顿再一次失去了一位受人爱戴的、勇敢无畏的警官。

  萨克里特坐在大祷告厅的最后一排,眼神麻木的看着一位位前来追悼的人们。

  “真是热闹……”他拿起手中的银质扁酒壶,轻轻抿了一口。

  圣彼得大教堂内部并没有煤气管道,它的根基建设于煤气灯还没被发明的那段岁月。

  在那时,神圣和黑暗才是这里的主基调。

  “真不像你啊……”

  一身黑色正装的塞西斯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和以往不同的是,她那原本垂至肩头的金发被扎了起来。

  围着长椅绕了半圈后,她顺势在萨克里特的身边坐下:

  “我记得你很长时间都不喝酒了。”

  “那是因为那家伙总是死正经,作为他手下的头号娄娄,不得不听老大的话。”萨克里特一副地痞做派地摊了摊手。

  但下一刻,他的话音又不由的低沉了下来:

  “然而这位老大,也把我给扔下了。”

  络绎不绝的人们走过他们身旁的过道。

  在并不需要特别渲染的悲伤氛围中,人们把自己以表哀悼的白花洒向肃穆的圣坛。

  塞西斯侧头扫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么这位娄娄先生,有兴趣接替他,当我们的新老大吗?”

  萨克里特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大主教让你来的吧。”

  他轻轻晃动着自己的扁酒壶,感受那辛辣的液体在里面翻滚,说道:

  “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资格,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个娄娄,也只会当个娄娄。”

  悼客们来来往往,手上各自拿着白花或是被点燃的白烛。

  他们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匆匆的将花束或是蜡烛放圣坛脚下,又匆匆的走出了教堂,似乎只是来走个过场。

  但也有少部分,在献过花后,来到长椅处寻找位置坐了下来。

  塞西斯看着落座的人们,说道:

  “我和大主教并不这么认为,在现有的队员中,无论是为人、资历或是能力,都没有比你更有资格接替队长的人了。”

  “当然,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接替,那就申请圣堂派遣一位。”

  萨克里特沉默了,他并没有回塞西斯的话。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高耸的、撑起教堂拱顶的一根根肋拱。

  它们从纤细的束柱上生长、绽放,最终延伸入顶部看不清了。

  许久之后。

  塞西斯才听他轻声问道:

  “我的葬礼上,也能有这么多人吗?”

  塞西斯眼中映着那盏盏如星辰般的烛火,说道:

  “会吧,只是大家送的应该不是白花。”

  萨克里特侧了下头表示疑问,似乎是在问塞西斯,不是送白花还能是什么?

  塞西斯也如实答道:

  “臭鸡蛋。”

  萨克里特就这样侧头看着她,张了张嘴。

  如果不是他熟悉塞西斯的性格,萨克里特几乎要认为她是来找茬的了。

  好半天后,他才憋出一句话:

  “没人跟你说过,冷着脸讲的笑话不算笑话吗……”

  …………

  钢筋与混凝土所铸的高楼一栋栋在玻璃窗上向后划过,速度快到来不及看清它们。

  得益于发达的工业技术,这里的街道有着区别于其他城市的建筑风格。

  虽然伊维尔也并没有去过别的城市就是了。

  甚至她对于康斯顿的了解,也只是建立在原主零碎的记忆之上。

  华丽的四轮马车平稳的驶出街道,抵达了一处宽广的地界。

  伊维尔的目光不由的被那庞大的建筑,或者说建筑群所吸引。

  圣彼得大教堂。

  那黑色的、高耸的工业结晶矗立着。

  如同一座从大地生长至天际的黑色奇迹。

  它数不清的尖顶塔如利剑般刺向天空,直观的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升腾感,让人不自觉地抬头仰视。

  隔着车窗,伊维尔瞻仰着这座只为赞美黑夜女神而存在的建筑。

  马车围绕广场行驶,在大教堂的侧边停了下来。

  乘坐另一辆马车的、比他们率先到达的中年管家和佣人们已经等候在了这里。

  见马车停稳后,管家尤金上前一步,无声地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坐在车门旁的伊维尔刚想有所动作,一只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动作轻柔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示意她稍微等待。

  伊维尔转过头去,看向了身旁那位身早上刚刚认识的、穿黑色宫廷长裙的贵妇人。

  德薇思,德薇思·卡萨蒂亚。

  伊维尔的外祖母、黛尔伦纳的母亲,一位满眼哀伤,却话很少的夫人。

  停顿间,坐在对面的年迈绅士站了起来,他穿过打开的车厢门,踩着阶梯走下了马车。

  看着他的背影,伊维尔想到了在医院病房内,对方那初次见到自己时,他的那复杂眼神。

  悲伤的、庆幸的、怜悯的、疼惜的。

  在对方自我介绍下,伊维尔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黛尔伦纳的父亲、自己这具身体的外祖父、德薇思的丈夫。

  曼华德·卡特。

  曼华德看着随行的佣人们将伊维尔的轮椅从箱子中取出,并完成组装。

  在他亲自按压并确认轮椅足够牢固后,曼华德来到了车门前。

  ……

  格蕾丝站在教堂大门前,远远的看着那位被搀扶着下马车的女孩。

  苍白,削瘦。

  看着她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

  在那单薄的身影身旁,曼华德原本高挺的脊背小心地弯着,动作轻缓的像是在护着一盏一吹就灭的蜡烛。

  格蕾丝长袍下的手不由地捏起,她轻轻向前踏了一步,却又拖沓着将脚步收回。

  身旁的邓恩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也注意到了广场旁,向着这里走来的人们。

  他的灰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被高大老者推着的女孩身上。

  “她就是伊维尔吗?”邓恩转头看向身边的格蕾丝,“不去跟她说说话吗?”

  格蕾丝依旧顶着她的兜帽,遮盖着她的情绪。

  “我……”

  推着轮椅的身影在佣人和亲属们的簇拥下向教堂前靠近,那女孩的面容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圣彼得大教堂,虽然原主有着每周前来参加祷告和弥撒的记忆,但是对于现在的伊维尔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那扇高大的黑铁大门时,一道人影引起了伊维尔的注意。

  下一刻,伊维尔伸出左手,抓住了轮椅的手轮圈。

  感到阻力的曼华德忙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让他问些什么。

  就见伊维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那道人影的袖子。

  伊维尔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唤道:

  “格蕾丝姑姑。”

  而那道人影稍稍愣了片刻后,也轻声的低头回应着:

  “我在孩子,我在这……”

  今夜委实不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夜空是一整块毫无怜悯心的铅灰色,看不见那绯红的月亮。

  带着呜咽声的晚风拂过,吹落了格蕾丝的兜帽。

  格蕾丝从袖子中伸出手来,将伊维尔捏着她袖口的手攥在了手心中。

  ……

  咔嚓!

  亮光一闪而逝,相机的快门声落下。

  埃洛文看着手中的照片,满意的点了点头,明天的头版有着落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老人:

  “老头,结果你还是来了啊。”

  “总是要来的。”老人左手按了下半高礼帽。

  他抬起那蔚蓝的双眼,仰视着这高耸的尖顶教堂,说道:

  “乔尔斯虽然跟我们算不上朋友,但他还是帮助了我们很多。”

  埃洛文将相机和照片收回手提箱后,向着教堂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嘟囔着:

  “那就快点进去吧,虽然快到夏天了,但吹了风还是很冷啊。”

  老者点了点头,跟在了他的身后。

  ……

  大祷告厅内静默无声,摇曳的烛火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星辰般闪烁着,为人们提供了一丝慰藉。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香料以及旧木头的混合气息。

  所有的来客都已经落座,人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神情肃穆。

  等待着仪式的开始。

  莱德·卡斯特,这位大主教罕见的没有穿他喜欢的正装,而是穿起了他的长白衣,披上了他的祭披。

  他神情庄重地走到了台前,目光柔和而坚定。

  “愿恩惠。”

  “女神自祂的神国投来注视,给予我们身和灵的宁静。”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今天聚集于此,哀悼两位至善至美的灵魂。”

  “在此,我们不为唤醒,只为送别。”

  主教如是说道。

  庞大如钢铁森林般的管风琴恰时的奏起,琴声在大祷告厅的墙壁和巨柱间震荡传递。

  空灵的、神圣的、浑厚又有些感伤的乐曲回响着。

  与情绪和鸣,与灵魂共振。

  主教低沉的声音响起:

  “请以沉默为祭品,请以回忆为烛火,”

  “陪伴我们的两位同僚,走完这尘世最后的短径。”

  来客们纷纷起身,绅士们摘下自己的礼帽按在自己的胸前,女士们微微低头以表哀悼。

  两列长排椅中的过道上,格蕾丝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伊维尔,在人们的注视中来到了圣坛前。

  两具黑檀木材质的棺木正静静停放在这里。

  沉重的如同即将没入永夜的两座孤岛。

  格蕾丝定下脚步,站在了伊维尔的身边,她伸出手,安慰般搭在了女孩的肩头。

  伊维尔穿的是一套并不怎么合身的、有些松垮的黑色正装,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眼泪,没有崩溃,没有人们所期待的任何哀悼表现。

  或者说,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悲伤”的表情。

  就像一只被强行固定住的瓷偶,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红棕色的眼眸,像是两潭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映照着父母棺木的轮廓。

  莱德稳步来到圣坛前,将一束象征女神的沉眠花放在了属于乔尔斯·凯恩迪的棺木上,沉声道:

  “安眠吧,我的同僚。”

  “他曾是一位英勇的父亲、一位体贴的丈夫。”

  “他曾深爱着他的一切。”

  “他永不放弃正义。”

  接着,莱德转过身去,将另一束象征女神的夜昙花放在了黛尔伦纳·卡特的棺木上,再次念诵道:

  “安眠吧,我的同僚。”

  “她曾是一位无私的母亲、一位贤惠的妻子。”

  “她曾拥有美丽的人生。”

  “她无愧于任何人。”

  最后,莱德转过身面对着众人、面对着伊维尔,低声诵出他的悼词:

  “迷途的孩子。”

  “你所承受的苦难,女神知晓。”

  “当你被世间的恐惧扼住,请于心中默念我的名;”

  “当你被孤独与绝望包围,请于心中念诵我的名。”

  “不必畏惧,不必啜泣,只需信靠。”

  “你的每一次站起,都是灵魂的重塑。”

  “绯红与星辰从不喧嚣。”

  “所以,我的孩子。”

  “你无需高声宣告你的信仰。”

  “你的内心,便是最神圣的教堂;”

  “你的沉静,便是最有力的祷告。”

  ……(注1)

  葬礼,它的本质是对逝者的哀悼,却也是对生者的安慰和开解。

  莱德向前两步,来到伊维尔的面前。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伊维尔的头上。

  伊维尔正在思考着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映去应对时,就听那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

  “愿你的道路常有星光的指引;”

  “愿你的心灵永驻黑夜的宁静;”

  “愿你的终点是那无忧的安眠。”

  “在此,以女神之名,予你慰藉。”

  “晚安,我的孩子。晚安。”(注2)

  长久沉寂的哀悼后,来客们纷纷落座。

  萨克里特垂着脑袋,用手肘抵着膝盖,他捏着已经空掉了的扁酒壶,嘴里咬着一根并不点燃的香烟。

  塞西斯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坐在第一排的曼华德无神地望着那属于女儿的棺椁,他伸出手,轻拍安抚在自己肩头啜泣的德薇思。

  崔维斯目光平静,与珂琳娜相握的手却不由地收紧。

  ……

  圣彼得大教堂有着属于它的墓园,平日里由圣徒和修女们负责管理和清扫。

  而在这里下葬的大部分都是值夜者的成员。

  为乔尔斯抬棺的是萨克里特、邓恩、约里克还有另一位值夜者。

  为黛尔伦纳抬棺的是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卡特家的管家和一位家仆。

  送葬的队伍穿过中庭长廊,走上墓园的小道,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沉默地流淌着。

  伊维尔坐在轮椅上,沉默的抱着父母的遗像,就这样被格蕾丝推着、被这黑色河流拥簇着,来到了终点。

  墓穴早已在葬礼开始前就已经挖好。

  新鲜的、深褐色的泥土堆在一旁,散发着湿冷的气息。

  抬棺人们将棺椁轻轻放下,两匹崭新的黑色天鹅绒棺罩分别被盖在了上面。

  人们纷纷上前,做着最后的诀别。

  伊维尔和格蕾丝也跟着来到了墓坑前。

  苍白纤细的手掌抚上棺椁,里面躺着最爱她的人们。

  伊维尔坐在轮椅上,低头注视着他们。

  梅休站在人群前排的,静静地看着伊维尔。

  对于伊维尔的平静表现,梅休并不感到意外,正相反,这种表现也在梅休的心理评估之内。

  只是梅休清楚,这种“平静”总会有着限度。

  人们太依据表象去评判一个人,以为一个人表面正常就是真的正常。

  但不被人们所看到的,是那孩子正走在怎样一条陡峭的人生道路上。

  她或许正挣扎着走向光明,也同时不可避免的跌向黑暗,每一步都像是在撕裂着她旧时的自我。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一寸寸的熄灭,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两部分被人们埋入土壤……

  这样想着,梅休的手不由地攥紧。

  她的灵性悄然汇聚,“安抚”这一能力正处于释放与取消的临界之间。

  在梅休的注视下,伊维尔轻轻将手抚上了棺椁……

  毫无征兆的,一滴液体划过了她的面庞。

  伊维尔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指,将它抹去,却发现根本擦不干净。

  伊维尔想说些什么,至少像计划中一样的、符合葬礼流程的念完告别语。

  却愕然的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用力抿着,连张开都显得困难,喉咙灼烧般疼痛着,像是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的视线扭曲模糊,就像那天夜里连贯不停的大雨,顺着脸颊不断的滴落着。

  莱德主教走了过来,为她递上了一只崭新的手帕。

  随后,他屈指在棺椁上分别轻敲了两下,轻声道:

  “愿女神轻叩你的棺椁,在祂的神国中得到沉眠。”

  沙……沙……沙……

  泥土开始填埋,黑色的棺材一点点被遮盖。

  格蕾丝忽然觉得自己的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她俯下身子,轻声问道:

  “怎么了,伊维尔?”

  “格蕾丝姑姑……我不想在医院了,我想回家……”那苍白的女孩说道。

  格蕾丝心中顿时一痛,她伸出手,紧紧地将伊维尔拥在怀中,声音有些轻颤:

  “没问题孩子,没问题……我们回家。”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看到。

  伊维尔的眼泪之下、瞳孔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重组。

  注1:我编的。

  注2:呃……也是我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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