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八岁的小崽子,仗着有郑朝阳撑腰,就敢在码头上杀我亲弟弟?”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张远开口了,声音平静:“你想如何?”
秦虎盯着他,目光中翻涌着浓烈的恶意。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让周围那几个帮众也能听清:“我不想杀你。杀了你,郑朝阳那条老狗会疯,衙门那边也不好交代。”
“但你杀了我弟弟,总得付出点代价。”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恶意的弧度,“你收的那几个小崽子,交出来。我弟弟死了,总得有人给他陪葬。”
“你交出那几个小叫花子,咱们的账,就算结了一半。”
张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秦虎那张带着恶意狞笑的脸。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几个孩子,我谁都不会交。”
秦虎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张远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行。你有种。”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阴沉如水,“你不交人,也行。那我就在这儿把话说明白——”
“你张青阳从今天开始,最好别落单。你收的那几个小崽子,也最好一辈子别出那个院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恶意:“我不杀你。杀了你,事儿太大了。但我可以废了你。”
“打断你一条腿,或者挑了你一只手,郑朝阳也说不出什么,小孩子打架,失手嘛,常有的事。”
他说完这话,目光紧紧盯着张远,想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到一丝恐惧。
张远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抬眼看着秦虎,像在看一个已经把底牌全部亮出来的赌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秦虎,你不用等。我会去找你的。到时候,你弟弟欠我的,你欠我的,我会一起算清楚。”
秦虎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远那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的眼睛,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寒意爬上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来挽回气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老子等着你来找我”,然后转身,带着那四个帮众大步离开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某种看不见的压迫感。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张远站在夕阳中,看着秦虎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院门口,张石和张柱连忙缩回头,只有张九妹那双空洞又带着巨大恐惧的眼睛,透过门缝,死死追随着张远的身影,小小的身体依旧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张顾看着张远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忧虑,快步迎了上来:“少爷,您回来了。”
他压低声音,朝巷口方向努了努嘴:“那伙人……黑虎帮的,在巷子口守了一整天了。领头的就是那个秦虎,带着几个喽啰,眼神凶得很,见您回来才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某种被压抑的刚硬:“少爷,老奴先前说那些话,是怕您年少气盛,卷进这些底层江湖人的泥潭里,污了身份,也怕您吃亏。”
“但……但真要有事,咱们张家也不惧他!”
张顾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武官家宅老仆的底气:“咱们张家是武官家宅!老爷是正六品的御虏校尉,为国捐躯,门楣清正!”
“只要老奴去县衙武卫衙门递个禀帖,将今日黑虎帮堵门威吓之事报上去,衙门便不能坐视不理!”
“这帮无法无天的地痞,真当王法管不到他们头上?”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几分现实的计算:“况且……老爷当年在丰明县也留下些香火情分,总还有些故旧在衙门里说得上话。”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少爷您被这些腌臜泼才欺到门上来……只是,这人情关系,终究是用一分,少一分……”
张远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张顾话语里的关切与权衡。
他轻轻点头,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慌乱或激动:“顾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也是为张家好。”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院角偷偷张望的张石、张柱,最后落在张顾忧心忡忡的脸上,语气却异常坚定:“但现在,还不需要去衙门递禀帖,也不需要去求人托关系。”
张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今日得罪黑虎帮,不为别的。只因那张向阳既被我认作兄弟,他的命,便不是蝼蚁。”
“黑虎帮如此践踏人命,勒索于我,我若退缩,便是坠了张家的门风,辱没了我爹‘镇山虎’的名头。”
张振山被称镇山虎,这外号张远也是前几日与武馆中弟子闲聊才知道。
张顾看着张远。
张远的双目,透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张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混合着担忧、无奈和一丝隐隐骄傲的低叹:“唉……少爷您……心中有数便好。”
他摇摇头,转身朝厨房走去,“老奴……先去准备晚饭。”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
张石、张柱和张九妹缩在角落的小桌旁,捧着饭碗,低着头,不敢靠近主桌。
张九妹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盯着碗里的米粒,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恐怖的码头。
张远放下筷子,朝他们招了招手:“张石,张柱,九妹,过来坐。”
三个孩子都是一愣,迟疑着不敢动。
张顾见状,忙道:“少爷叫你们呢,过来吧。”
张石和张柱这才怯怯地拉着张九妹,挪到主桌旁的小凳子上坐下,依旧低着头,不敢夹菜。
众人正吃饭,王全福拎着一个小布包,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哟,正赶上饭点儿了?正好正好,我这还没吃呢。”
他像是没看见张石等人似的,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将布包放在桌上。
“喏,外甥,上好的大药,表舅又给你寻摸来了几份,都是温补气血的好东西,练功打熬身体正合适。”
他自顾自地拿起碗筷,目光在张九妹惊恐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生意人的笑容:“这几个娃娃……是?”
张远平静地介绍:“张石,张柱,九妹。他们以后住这边。”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王全福“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夹菜吃饭,态度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孩子。
饭后,王全福剔着牙,对张远使了个眼色:“外甥,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书房。
王全福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压低声音,目光瞟向门外:“外甥啊,不是表舅多嘴。黑虎帮那些人,忌惮郑宗师,也忌惮你那御虏校尉公子的名头,明面上是不敢把你怎么样。可是……他们呢?”
他朝门外努努嘴,意指张石等人:“那几个小娃娃,还有那个断了臂的……他们怎么办?”
“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小院里不出去吧?这丰明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落单的时候……黑虎帮那帮人,下作手段多得很,防不胜防啊。”
王全福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舅就是个生意人,商行里是有些伙计,可……一向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与人为善。这种打打杀杀,得罪地头蛇帮派的事……实在不好掺和。”
“不是舅不想帮,实在是小人难缠,得罪了他们,商行的生意可就处处掣肘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远,带着探询:“外甥,你对这黑虎帮,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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