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院异影·太姥爷的执念
老妇人的枣木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震起几片枯草碎屑。风卷着暮色，把她沙哑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也把那段埋在荒草里的旧事，吹到了我耳边。
“那年的饥荒，真能饿死人啊。”老妇人浑浊的眼望向天边，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地里的庄稼全枯了，树皮都被扒光了，村里的人饿得直晃悠，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太姥爷守着这座院子，守着家里最后一点念想——圈里的黑猪膘肥体壮，芦花鸡天天下蛋，大黄狗能看家护院，这三样活物，是全家人的指望。可饥荒熬到第三个月，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最小的舅舅饿得直哭，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夜里，太姥爷蹲在猪圈门口，抽了一宿的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映着他满脸的褶子，也映着黑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猪像是通人性，用鼻子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唧声。
天快亮的时候，太姥爷掐灭了烟锅子。他咬着牙，把黑猪、芦花鸡和大黄狗，一并卖给了邻村的屠户。
屠户来牵牲口的那天，黑猪拼命挣着绳子，尖声嚎叫，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又被拽下来，鸡毛落了一地；大黄狗最犟，咬着太姥爷的裤腿不肯松口，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呜呜咽咽的，像个哭腔的孩子。
太姥爷别过脸，不敢看。他攥着卖牲口换来的半袋粗粮，手心里全是冷汗。那袋粗粮，救了全家人的命，最小的舅舅活了下来，可太姥爷，却再也没能睡个安稳觉。
从那天起，他总说，听见猪圈里有猪叫，鸡窝里有鸡鸣，门口有狗吠。他总看见那三只畜生，蹲在门楣上，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他。
“他心里愧啊。”老妇人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浓浓的酸涩，“他总说，是他对不起那三只畜生。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他欠它们三条命，这债，怕是要赵家的后人，慢慢还。”
老妇人的话刚落，身后的旧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我猛地回头，看见门楣上，那三只畜生的影子又浮现出来，黑猪的眼睛里，竟汪着一层水光，芦花鸡的尖喙微微颤抖，黄毛土狗的呜咽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山庙的方向，父亲的呼喊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
老妇人抬起拐杖，指了指通往山庙的路：“娃儿，快去找你爹。晚了，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吞没。风里，我听见了猪嚎、鸡鸣、狗吠，还有太姥爷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