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层·骨瓷娃娃
看到那则新闻的瞬间,我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颤,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几秒。
配图里的楼梯口,蛛网缠绕的扶手、斑驳的青砖墙,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而骸骨旁那个落满灰尘的布娃娃,更是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那娃娃的裙摆上,绣着一朵褪色的小红花,和我梦里鬼脸的衣角,一模一样。
我连夜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老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合影。零几年的夏天,父亲穿着病号服坐在前排,我和母亲站在他身后,背景正是积水潭医院那栋老住院楼。照片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模糊的白影,像个踮着脚的小姑娘,正朝着镜头的方向望。
我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后颈泛起凉意,才猛地想起出院前的那个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我蹲在住院楼的花坛边捉蚂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突然走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绣着小红花的布娃娃。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却黑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姐姐,能帮我个忙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刚要开口,母亲就喊我去收拾东西。我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身时,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朵蔫掉的小红花,落在花坛的泥土里。
原来,她不是要吓我,是想找我帮忙。
我辗转联系到了当年报道这则新闻的记者,才知道更多隐情。那具骸骨,是个五岁的小女孩,三十多年前得了白血病,在老病房楼的地下一层住了很久。她的父母是外地来的务工人员,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积蓄,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因为没钱买棺材,他们只能把孩子偷偷埋在楼梯下,连块墓碑都没立,只留下了那个陪她度过无数病痛夜晚的布娃娃。后来医院翻新,施工队嫌地下一层晦气,草草填平了楼梯口,竟没人发现底下还埋着一个小小的魂灵。
而我们去的那晚,正是小女孩的忌日。
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口小小的骨瓷棺材,又照着新闻里的模样,缝了一个绣着小红花的布娃娃。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明,我回到了积水潭医院。
老住院楼已经被拆掉了,原地建起了一栋崭新的门诊楼。我凭着记忆找到当年地下一层的位置,如今那里是一片种满月季的花坛。
我把骨瓷棺材埋在花坛中央,又把布娃娃放在上面,轻声说:“小妹妹,对不起,当年我没听清你的话。现在,你有新家了。”
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风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像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糖。
离开的时候,我看见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格外艳,其中一朵,竟是少见的正红色。
后来,我每年清明都会去那里看看。布娃娃始终安安稳稳地躺在花坛上,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有一次,我遇见一个带着女儿散步的年轻妈妈。小女孩指着花坛,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有个姐姐在跟我招手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月季花丛,泛起层层涟漪。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抱着布娃娃,在花丛里跳着舞。
这一次,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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