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油站夜梦

  油站夜梦

  零几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我那会儿刚满五岁,攥着一根快化掉的冰棍,蹲在加油站的阴凉地里,看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弓着腰给来往的汽车加油。

  父亲在镇上的加油站干了好些年,那会儿家里条件拮据,我上学的学费、母亲的药钱,都指着他这一份微薄的工资。幸好加油站的老站长心善,见我们家困难,总是偷偷给父亲多排些夜班,补贴的加班费从来不少给,逢年过节还会拎着一袋水果来家里坐坐,摸着我的头说:“小赵这娃,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天不遂人愿,那年秋天,老站长突发脑溢血,没几天就走了。消息传来的时候,父亲正握着加油枪给一辆货车加油,手一抖,油枪“啪嗒”掉在地上,溅起的汽油洇湿了裤脚。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肩膀微微耸动着。

  出殡那天,父亲去了,回来后眼圈通红。母亲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着父亲换下的脏衣服,一边念叨:“老站长待你不薄,往后有空了,多去他坟前烧烧纸,尽尽心意。”

  父亲“嗯”了一声,手里攥着站长生前送他的那只搪瓷缸,指尖泛白。可日子一忙,这事就被搁在了脑后。加油站的活儿琐碎又熬人,白天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车主,夜里还要守着空荡荡的油站,父亲总是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几句。

  母亲又提过几次,父亲每次都摆摆手:“等忙过这阵,等忙过这阵就去。”

  这话一说,就过了小半个月。

  那天夜里,父亲睡得格外不安稳。我被他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看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凌晨时分,父亲突然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得像纸。

  他喘着粗气,半晌才缓过神,拍着胸口自言自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后来母亲问起,父亲才说,他梦见老站长了。梦里的老站长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站在加油站的加油机旁,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小赵啊,我对你那么好,你咋没来看看我?”

  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委屈,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父亲的心上。

  父亲攥着被子,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他就打定主意,这周无论如何都要去老站长的坟前烧纸。

  揣着这个念头,父亲照常去加油站上班。日头渐渐升高,来加油的车多了起来。父亲拿起油枪,熟练地插进一辆面包车的油箱口,按下开关。加油机的数字跳得飞快,他盯着表盘,脑子里还想着昨夜的梦。

  可没一会儿,面包车车主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你这加的啥玩意儿!咋一点劲都没有!”

  父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过去。车主打开油箱盖,伸手蘸了点里面的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水!你给我加的是水!”

  父亲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慌忙凑过去,果然,油箱里的液体清澈见底,哪里有半分汽油的影子?他明明按的是汽油枪,怎么会加出水来?

  他又赶紧检查其他几辆刚加完油的车,结果一模一样——油箱里全是水。

  加油站里瞬间炸开了锅,车主们围着父亲讨说法,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父亲满头大汗,一遍遍地解释,可任谁都不信,好好的汽油枪,怎么会喷出清水来。

  混乱中,父亲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想起老站长那句带着委屈的质问。他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难道……是老站长在提醒他?

  他顾不上安抚车主,跟临时来帮忙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同事在身后喊他:“小赵,你去哪儿?”

  父亲头也不回:“去给老站长烧纸!”

  老站长的坟在镇子外的荒坡上,孤零零的一座土丘,坟头已经长了些杂草。父亲气喘吁吁地跑到坟前,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钱,点燃后跪在地上,一边烧一边念叨:“站长,是我不对,是我忙糊涂了,忘了来看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纸灰打着旋儿飘向空中,落在父亲的肩头。风一吹,坟头的草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点头。

  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等他赶回加油站时,怪事消失了。加油机里喷出的,又是清亮的汽油,车主们的车子也都能正常启动了。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敢忘过。每年清明和老站长的忌日,他都会带着我,拎着纸钱和酒,去荒坡上的坟前坐坐,跟老站长说说话,讲讲家里的近况,说说我的学习。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像是老站长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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