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焰死得很不体面。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眼前最后闪过的不是走马灯，而是Excel表格里怎么也填不满的数字。她脸朝下砸在键盘上，压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再睁眼，一股甜腻昂贵的香水味冲入鼻腔。视线所及，是一面巨大的化妆镜。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的底子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是那种带着易碎感的、让人想捧在手心的美。
沈清焰。
这个名字伴随着潮水般的记忆，狠狠砸进许焰的脑海。
娱乐圈当红花旦，以温柔知性白月光形象出道，前途一片光明。直到她遇到了顶流男星陆琛。
恋爱三年，她掏心掏肺，人脉、资源、存款，全都用来铺他的路。
而他，三天前被狗仔拍到，在地下停车场和清纯小花林薇薇吻得难舍难分，高清无码，实锤得不能再实锤。
全网炸了，心疼她的热搜还没热乎，水军就下场了。风向瞬间变成“沈清焰控制欲太强”“陆琛也是被逼无奈”“他们早就没感情了”。
现在，是她“主动”召开的道歉发布会。
按照经纪人李姐塞给她的剧本，她需要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承认“都是我的错”，
并“祝福他和薇薇”，以此博取最后一点同情，挽救摇摇欲坠的事业。
“沈清焰！你还在发什么呆！”
尖利的女声刺破耳膜，经纪人李姐冲了进来，妆容精致却满脸焦躁，将一份皱巴巴的稿子拍在化妆台上。
“还有十五分钟！给我把稿子背熟！一个字都不许错！”
李姐俯身，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威胁，“哭，哭得越惨越好！把你那没用的自尊心收起来！想想你的代言、你的戏约！你想变得一文不值吗？”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嘴唇颤抖，是真的怕了。
怕失去，怕被抛弃，怕从云端跌入泥沼。
许焰看着镜中的倒影。
前世，她也总是这样怕。怕老板不满，怕同事排挤，怕交不上房租。
她忍气吞声，加班到死，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连个收尸的人都要等公司通知。
重活一次，还要这样？
去他妈的吧。
一股混杂着前世今生所有憋屈的邪火，轰地冲上了天灵盖。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又猝死穿书后，终于“啪”一声，断了。
镜中人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空洞被一种近乎滚烫的亮光取代，颤抖的嘴唇缓缓抿紧，然后，向上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属于“温柔知性沈清焰”的笑。
那是社畜许焰准备掀桌子的笑。
“李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这稿子，谁写的？”
李姐一愣：“公司公关部！为你量身打造的！你现在就——”
“为我？”沈清焰拿起稿子，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
【我很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我和陆琛先生因为性格原因，已于日前和平分手……我们依旧是朋友……祝福他和林薇薇小姐……是我做得不够好……】
每一个字，都写着“忍辱负重”，写着“自我践踏”。
她低低笑了声，手指一松，稿子轻飘飘落进旁边的垃圾桶。
“写得真烂。”
“沈清焰！你疯了！”李姐失声尖叫，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外面全是记者！全网直播！你想死别拖着我！”
“死过一次了，”沈清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感觉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感觉，还不错。”
她不再看几乎晕厥的李姐，径直走向衣帽间。
推开那排挂满柔美裙装的门——都是陆琛喜欢的“女人味”。
她的手指划过，最终停在最角落，拿出一套压箱底的黑色西装套裙。
剪裁利落，线条冷硬，是早年拍戏的戏服，后来被陆琛评价为“太强势，没有女人味”，再也没穿过。
“你穿这个干什么！”李姐眼前发黑，“今天要你示弱！要哭！”
“就是去谈判。”沈清焰对着镜子，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苍白的脸，漆黑的衣，反差强烈。
然后，她拿起化妆台上那支陆琛最讨厌的正红色口红——他说颜色“太有攻击性”。
她对着镜子，一点点，仔细地涂满唇瓣。
苍白的面容，瞬间被这一抹浓烈到极致的红点燃。
不再是易碎的白月光。
是淬了火、开了刃的刀。
“李姐，”她转身，对着魂飞魄散的经纪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天真，却让李姐后脊发凉，“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哭呢？”
“笑，不好看吗？”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化妆间的门。
门外是昏暗的长廊，尽头是紧闭的发布会大厅门。
门缝里漏出刺眼的闪光灯光和嗡嗡的嘈杂人声，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躁动不安。
沈清焰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步伐不疾不徐。
咔哒。
咔哒。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敲响了战鼓。
前世的许焰，活得憋屈，死得无声。
这一世的沈清焰……
她停在厚重的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
“轰——”
白光、声浪、无数黑洞洞的镜头，瞬间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发布会现场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一身漆黑、红唇如火的女人身上。
她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中心，缓缓抬起头。
对着无数闪烁的镜头和或恶意或好奇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极致灿烂、甚至带着点癫狂兴奋的笑容。
地狱开局？
正好。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角，眼底闪过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这手烂牌，她要换个惊世骇俗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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